于是这把锤子就一直放在阳台上风吹日晒,长了一层浮锈。
包达去韩三炮家蹭饭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玩意儿。
他这人本来就有几分贱招,看见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手痒。他提溜着锤子跑去问铁匠媳妇儿还要不要,铁匠媳妇儿一见是包达——这位虽然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在苏美洋大小也算个领导——吓得赶紧撇清关系,一口咬定说是在路边捡回来的,本来想拿来压锅盖,结果压不动,正准备扔呢。
包达高兴了,跟得了宝贝似的跑去找韩三炮。他当着郭老西儿的面把锤子亮出来,一脸得意:三炮,给你个好玩意儿!这叫老西儿快乐锤——以后你再想揍老西儿,就用这玩意儿,一锤下去,保准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
韩三炮接过锤子掂了掂,感觉分量挺趁手,只是有些奇怪地问:我为啥要打他?老西儿最近没犯啥错啊。
郭老西儿在旁边气得直骂:你个死瘸子,一天天的不干人事儿,我招你惹你了?
巧儿赶紧拉住韩三炮的胳膊,小声说:保根哥,包达哥跟你开玩笑呢。那玩意儿真打下去,老西儿哥就没了。
包达没皮没脸地咧嘴笑:死了正好,为民除害。
韩老太太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听见几人的对话,笑骂道:包达,你个小混账,挺大个领导了,一天天没个正形儿。
我算啥领导,包达一边往饭桌边上凑,一边摆手,我在苏美洋就是个面儿罩。
他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挺清晰。名义上是楚中天的近身,是陆景澄手下审讯科的副主任,是包家二荤铺的少东家——在哪个场子都能坐上席,但真要论实权,就像他自己说的,聊胜于无。不过苏美洋的规矩,面子就是最大的本钱,所以他才能在安置楼里混得跟在自己家似的,到处蹭饭。
这把锤子后来就一直放在韩三炮的战位旁边。三炮轮值的时候把它靠在胸墙上,换岗的时候也带着。别人问他为啥带个铁疙瘩,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万一枪卡壳了,手里总得有个东西。
板垣的白刃冲锋越来越频繁,苏美洋这边吃了几次亏。论单兵白刃功底,关东军常年练拼刺,动作简洁致命,三人一组背靠背配合,一个人捅正面吸引注意力,两个人从侧面同时出刀。苏美洋的守军大多是奉军的军阀兵出身,拼刺刀不是他们的长项,几次短兵相接,每次都要折损不少人。阵亡者的遗体被抬回来,躺在战壕底部,蒙上一块沾着泥浆的帆布——帆布不够用,有时候只能盖住脸,脚还露在外面。
前线士气渐渐低沉。楚中天让包达去组织些好手到一线支援。包达第一个就去找了韩三炮。
所以本应该负责内部防务的韩三炮班组,就出现在了一线的战壕里。
炮击的扬尘刚起,日军的冲锋小队就到了半途。包达从战壕里窜出来,一刀砍在身前,嘴里还在嚷嚷:三炮!你照顾一下我这个残疾人!一瘸一拐,健步如飞。
韩三炮没回话。他左手握着步枪,大踏步冲了出去。有人说过,身大力不亏。三炮骨架宽大,肩背厚实,在战壕里蹲着的时候像一头蜷在洞里的熊,一旦站起来,整个人就压过了胸墙的高度。他跨出的第一步踩进弹坑边缘的松土里,靴底碾碎了半截埋在土里的弹片;第二步蹬在冻土硬壳上,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借力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让他身后的人都愣了一下。
第一个日军冲到他面前。钢盔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嘴唇紧抿,双手握枪,刺刀斜指三炮胸口。三炮左手步枪往外一拨,刺刀偏开——紧接着右手抡起那把重达八斤的钢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钢盔顶上。
钢盔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凹坑,凹坑的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脑浆从裂口里喷涌而出,顺着三炮的肩膀往下淌,暗红色的液体在军装的粗布面上洇开,温热,黏稠,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