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
这个距离，近到两边都能听见对方战壕里换弹匣的咔哒声。
沙袋垒成的胸墙被子弹啃得满是麻点，冻土在日间被体温捂化，又在夜间结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堑壕底部铺着的木板早就被泥水泡得发胀，人走过的时候，泥浆从木板缝隙里咕嘟咕嘟往上冒，浸透绑腿，冻得脚趾发麻。
双方隔着这片被炮弹反复犁过的焦土互相射击，枪声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但谁也没法单凭枪战冲破对方的防线。
堑壕阵地战的残酷就在这里——它拉平了所有兵员素质的差距。
你枪法好？没有用，因为你根本没时间瞄准。对面的人从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最多一秒就缩回去，你的准星还没套上他的钢盔，子弹已经打在沙袋上了。
你身手好？更没有用，因为你只能趴在胸墙上，胸口压着冰冷的沙袋，压到皮肤麻木、压到肋骨生疼、压到裤裆里捂出大片大片的湿疹，连翻个身都得先看看对面有没有狙击手在瞄着。
双方都很憋屈。这种憋屈不是怕死——能蹲在五百米前线的人早就不在乎死活了——而是有力气使不上。
你的枪里压满了子弹，你的刺刀磨得雪亮，但你就是够不着对面的人。你只能趴在泥水里，听着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偶尔有人被流弹咬中，闷哼一声滑倒在战壕底部，旁边的人把他拖到防炮洞里，擦一把脸上的泥，继续趴在胸墙上。
枪战无法抢占对方的壕沟、无法压缩阵地、无法夺取缺口。想要真正攻占对面的战壕，只有一条路——起身，冲锋，近身厮杀。
关东军素来轻视远距离枪战，极度信奉刺刀决胜。弹药紧张的时候，他们的第一选择不是节省子弹，而是上刺刀。
他们相信白刃冲锋能击垮敌人的意志，相信大和魂在近身搏杀中所向无敌。
所以当战线僵持不下，板垣的命令就来了——挑选精锐小队，趁迫击炮在双方战壕之间炸起扬尘的瞬间，突然跃出壕沟冲锋。
迫击炮弹落在中间空地上，炸起的冻土和碎草混成一片灰黄色的幕布。幕布还没落下，日军的精锐小队就已经冲到了半途。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弓着腰，脚步又快又稳，三人一组呈品字形散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喝声。那种呼喝不是喊杀，更像是给自己壮胆的喘息——短促、粗重、整齐划一，在炮火的间隙里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
苏美洋这边的一线指挥自然明白，绝不能让他们冲进自家的战壕。
壕沟狭窄曲折，机枪步枪根本施展不开，人一旦冲进壕内，瞬间就变成贴身缠斗。枪来不及装填射击，只能靠刺刀、枪托、短刀近身搏杀。
换句话说，敌人一旦进入战壕，整条战壕的枪就基本全部哑火了——总不能边上的人在拼刺刀，你趴在胸墙上对着五百米外的战壕开枪吧。
这个冲锋的活计在古代有个专门的名号——先登。先登者，首功，赏千金，封爵。
第一个窜出战壕迎敌的，是韩三炮。他左手握着步枪，右手拎着一个锤子。
没错，就是一个锤子。锤头是一整块缺了一个直角边儿的钢锭，表面长了一层暗红色的浮锈，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锤柄是半截圆钢，比正常锤柄长了整整一倍，握在韩三炮手里刚刚好——他的手掌太大，普通锤柄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根筷子。
这把锤子的来历说起来有些荒唐。
安置楼里，韩三炮家一边的邻居是郭老西儿，另外一边的邻居是个铁匠，如今在苏美洋的机械厂当铆工。
技能考试的时候，他拿一块钢锭从中间开了个孔，然后插进去一根细圆钢，结果钢锭和圆钢卡死了，拔不出来。他折腾了半宿，满头大汗，最后认了命——这玩意儿已经废了。但废归废，好歹是自己亲手打出来的，舍不得扔，就拿回家当个念想。
他媳妇一看到这玩意儿就头疼。八斤多重，柄长半米多——当大锤吧，太短，抡不开；当小锤吧，太重，单手根本举不了多久。放在家里唯一的用处就是占地方，连压酸菜都不行——生铁沾了盐水，锈得比什么都快。蒸馒头的时候想拿来压锅盖，结果往锅盖上一放，锅盖直接被压偏了，差点把锅给砸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