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中天蹲在五百米前沿,和孙国栋趴在同一截战壕里。他是第一次打这种堑壕对射阵地战。
河口的时候,他是开船突破封锁线;黄花岗他是街头巷战;辛亥他是后勤运输军需;棉花坡是穿插绕后斩首——这些全是冲锋陷阵的活计,要么靠单兵战斗力,要么靠精锐小队突防。
但堑壕阵地战恰恰不需要这些。这是一个纯粹的概率游戏,比的是双方人数、弹药基数,还有火力密集程度。你一分钟打出一千发子弹,我一分钟打出一万发,你死的概率就比我高——这是最简单的概率问题,和他以前打过的任何一种仗都不一样。
苏美洋城南的战壕挖得又深又宽,胸墙上垒着塞满冻土的麻袋,脚底铺着木板防潮。即便如此,战壕底部还是渗了薄薄一层泥水,被往来踩踏溅起的泥浆干涸后结成硬壳。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口的原木支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人刻了老家县城的名字,有人刻了媳妇的小名,有人只刻了一道杠,代表自己打死过一个鬼子。
孙国栋蹲在防炮洞边上,嘴里叼着一张白面饼,低着头给步枪压子弹。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颗子弹都在衣服上习惯性地蹭几下——蹭掉枪油,蹭掉弹壳上可能沾着的灰尘和细砂,再一颗一颗压进弹仓。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从安达重复到苏美洋城下,闭着眼睛也能做。
楚中天蹲在他身边,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在战壕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贴着胸墙上的沙袋缝隙缓缓外渗。他没怎么说话。以前打仗他从不沉默——冲锋前他总要损人两句,打完了他还要接着损——但堑壕阵地战让他沉默了。不是害怕,是憋屈。冲锋陷阵,他的命捏在自己手里;趴在战壕里对枪,他的命捏在概率手里。
他发现孙国栋这小子吃一个饼的功夫已经打死三个日本兵了。每次起身都很短,短到对面的射手还没把准星套在他头上,他已经缩回来了。
他的枪口在起身的过程中就指向了大概的方向,肩膀刚过胸墙枪就响了,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拽回来一样缩进战壕,拉栓,压弹,等下一次探头。
楚中天跟他一起起了几轮,每次都是自己还在找目标的时候,孙国栋已经缩回来了——有时候开了一枪,有时候连枪都没开,只是探头扫一眼对面的动静就缩回来。
他甚至在一次探头对射中救了楚中天一命。
楚中天拿着步枪想要瞄准,孙国栋开完枪,缩回战壕的瞬间一把拽住楚中天的后领子把他整个人拖了下来,拽得又猛又急,楚中天后背撞在战壕底部的木板上,震得肺里那口烟全呛了出来。
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子弹蹭着楚中天的头发丝就过去了,弹道又急又薄,擦断了好几根头发,在身后的冻土壁上凿出一个小孔。
“不能瞄准!”孙国栋把半张饼从嘴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用油纸裹好塞回怀里,这才转过头来对楚中天解释。
他的语气没有说教的味道,更像是在分享一个自己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道理,“除非对方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你。大概齐就得开枪,凭感觉。对面开枪的人可能本来是要打我的,结果子弹却飘向了你在的位置——这种子弹你没法躲,你连它从哪里飞过来的都看不清。所以探头、开枪、缩回来。即使没开枪也没事儿,只要缩回来了,下次就还有机会开枪。”这套用命换来的沙场经验,他从安达带到苏美洋,又在苏美洋的五百米前沿阵地上反复验证了不知多少轮,每一个字都是活下来的概率。
楚中天微微有些愣神儿。
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脏兮兮的脸上还有刚才啃饼留下的面渣,手指头被冻得通红,指尖有几道结了痂又裂开的口子——那是天天在冻土壕壁上摩擦留下的伤。
就这么一个孩子,刚才救了自己一命,还手把手教自己怎么打堑壕战。他半天憋出了一句:“饼不用省,管够。明天我给你带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