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道还在结痂的擦伤被笑扯开,渗出一粒血珠,他浑不在意,拿袖子一抹,扛起箱子扭头就走。第二天傍晚,又有一列关东军的弹药车在安达以南翻了,拖回苏美洋的机床厂回炉。
就这么一个镖师加一个土匪,竟然就生生的把板垣给拦在了安达。
当然,暴跳如雷的不止是板垣。土肥原贤二现在脑瓜子也是嗡嗡的。
张井会死了。
就在奉天的大帅府里。他是在自家卧房的雕花大床上被发现的,身中四十多枪,弹孔密得像筛子,血从床上流到地上,从地上淌到门口,他的手指还保持着临死前往前抓的姿势,指甲里嵌着床单的缎面碎丝。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的,凶手显然没有着急走,他甚至用张井会的血在粉墙上写了字——“一诺千金重,白头不改信。”墙上还有落款,最操蛋的是落款字比正文还长——“白头山靖远堂信字堂主金在根!!!”
谁家好人十个字的正文十二个字的落款啊?
凶手写完落款之后,大概还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书法,觉得满意了,才不紧不慢从后窗翻出去。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再过去就是奉天老城区的骡马市,夜市的吆喝声能把任何脚步声吞得一干二净。
土肥原贤二在意的可能不是这个。
奉天城里的朝奸官员们开始人心惶惶。三天,就三天,这帮朝奸官员已经在奉天各处不明不白的死了二十多人!
有人在下班的黄包车上被路过的一辆黑汽车摇下车窗扫成了筛子,黄包车夫吓得扔下车就跑,跑出半条街才想起来裤子湿了。
有人在酒楼赴宴时被一道“刚出锅的锅包肉”炸上了天,同桌的日本顾问被炸掉两根手指,送往医院的路上一直在嚎叫,嚎的不是疼,是“金在根金在根金在根”。
有人在自家小妾的院子里被拧断了脖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土肥原贤二不在乎张井会的死,甚至不在乎这二十多条朝奸的命——他在乎的是这一连串死亡背后暴露出来的事实:这个金在根,或者说白头山靖远堂,在奉天城里不知道潜伏了多少人。
张井会死在大帅府里本身就是最致命的信号——奉天城现在名义上的首府是大帅府,而那里面的每一个人,包括给张井会端茶的那个侍女,都可能是金在根的人。
土肥原贤二站在那面血墙前,看着落款上比正文还长的字,第一次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脊梁往上爬。
他不在乎单次刺杀,他不缺几个朝奸替他卖命。
但大规模的渗透、无处不在的眼线、以及对手在自己眼皮底下建立起来的整条刺杀链条,才是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这是心腹之患,是扎在奉天心脏里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