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他们在奉天当上人上人的最后一缕残梦——更多人还没下火车就被关东军宪兵拿刺刀赶着往自己同胞圈禁的收容所里撵,收容所的围墙上用日文和朝文并排写着“帝国臣民勤劳奉仕训练所”,所里的朝人劳工每天分到的是比日本兵马料还差的小碴子粥,粥里混着高粱壳和米糠,喝下去刮嗓子,拉出来全是血。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第一颗棺材钉,板垣他们在军部的老对头们眼里就不再是“独走的罪人”了,而是“拿下半个东北功臣”。日本人骨子里慕强,谁打下来的地盘大,谁的声音就粗。
板垣现在可以说是志得意满,野心勃勃。他不急于一波碾死苏美洋,当然,能碾死更好。他现在的战略目标很现实——稳步推进,啃一块算一块,占住就是赢,僵持也不算输。火车运不上来的重炮可以从朝鲜调,奉天缴获的飞机炸完安达还能飞回去加油——他手里有的是牌,没必要跟一个镖师争一座小镇的得失。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关东军精锐,会在这个小小的安达碰上一颗崩了牙的钉子。
盖中华这个死脑筋的镖师,带着几千治安军,一条壕沟一条壕沟地守,一座民房一座民房地守。
板垣的重炮轰塌了镇口的老磨坊,磨盘炸成两半飞上半空,砸下来的时候在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盖中华带着人用碎石和麻袋连夜把坑填上继续守。
日军的掷弹筒打在牲口棚里,火光映红半边天,马嘶人嚎混在一起,腾起的黑烟把月亮都熏模糊了,天亮之后盖中华带人冲进还在冒烟的废墟,从烧焦的马槽下面拖出来三箱没炸的弹药,二话不说背回阵地继续打。
板垣的重炮炸塌了镇西的土围墙,他带着兵趁着黑夜摸上去,用拆下来的门板和民房屋梁临时搭起鹿砦堵住缺口,第二天关东军的掷弹筒又把鹿砦炸飞——盖中华带着人把炸散的料再捡回来,重新架上去。
板垣想速战速决,盖中华却从没想过速决,他只想把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多撑一分钟的筹码。
重武器运不上来的板垣没有办法炸平安达。
炮弹打一发自家的辎重就少一发,关东军的炮兵联队盯着账本上每天递减的库存数字急得薅头发,库存本来就紧,后方的补给线又频频告急——所有重炮、掷弹筒、野炮弹药甚至重机枪弹链和工程爆破器材全都压在铁路运输上,而铁路上蹲着一群要命的祖宗。
这群祖宗就是张海天。当然,张海天可能不愿意承认这帮日本孙子。
土匪出身的张海天带着几百号义勇军,不跟关东军打阵地战,只干一件事:破袭。
他们有时候骑着马从芦苇荡里忽然冒出来,马蹄声被风吹散,守桥的关东军哨兵只来得及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扫射声;有时候浑身插满枯草蹲在铁路边的荒草里一趴就是三四个时辰,深秋的蚊子隔着绑腿都能咬出一身疙瘩,他们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铁轨由远及近传来震颤。火车一来就是各种爆炸各种放火,打完就跑,从来不恋战。
火车没来?那就给铁路拆了。他们不拆铁轨,只拆道钉。
道钉拆了,铁轨还是直地躺在枕木上,火车司机远远看着一切正常,等车身压到松动处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火车脱轨侧翻,车头撞在路基上擦出一串火星,车厢像面条一样拧成麻花,张海天带着人从草丛里扛着迫击炮和手榴弹冲上来。
迫击炮弹打进闷罐车厢里闷响炸开,弹片在钢铁四壁上反复弹跳,手榴弹往铁轨上扔,燃烧瓶摔碎在漏出来的汽油上,火苗顺着汽油淌成一条燃烧的河。打完,捡几支三八式步枪和几袋没烧毁的面粉,扛起迫击炮就跑,消失在芦苇荡深处,比来的时候更安静。
他们只搞破坏,不惦记抢东西,因为苏美洋不缺军火不缺物资。
张海天每次回苏美洋补给,库房的后勤兵都冲着他们竖大拇哥,往箱子里塞弹药的时候还问:“够不够?不够再加!”张海天嘿嘿一乐,说:“够了够了,这趟出去就是烧火车,用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