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洋城,所有炮位的炮手同时拉下了火绳。上千门重炮的齐射,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天空上连成一条起伏的金线,北面地平线下的轰鸣从脚底一直震到所有人的胸口,城墙上积着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顺着砖缝灌进炮手的领口,没人伸手去拍。
关东军的装甲兵还在继续往前推。
八九式中战车的引擎声在草甸子上回荡,履带卷起的冻土和碎草被卷进负重轮里碾成泥浆。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腰跑动,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汗水顺着钢盔的系带往下淌,滴在翻起的冻土上,转眼就被后面的人踩碎。
忽然,北面似乎是打雷了。不少人下意识抬头——十月底,要下也该下雪了,大冬天的打雷?
天色骤变。
原本清亮的秋日午后骤然灰暗下来,日光被层层黑影隔断,地面灰暗了一瞬,然后越发阴沉,仿佛骤雨前的昏暗。
板垣怔怔抬头,只见头顶仿佛骤然转阴,乌云压顶一般。那不是云!
哪里是什么天气变幻,分明是数不清的炮弹攒聚成团,铺天盖地横亘在半空,炮弹的金属外壳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暗哑的反光,硬生生把朗朗白昼遮成了阴沉昏沉的模样。
周遭光线猛地一暗,四下陡然阴沉压抑,恍如狂风暴雨来临前的阴天,连脚下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
日军全军下意识抬头,人人心头发寒——好好的天光凭空变暗,不见乌云,不见风雨,只有漫天铁流遮断苍穹。
板垣脸色铁青。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炮弹能打出阴天的效果,那已经不是炮击,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扣过来当锅盖往下砸。
哪是天色转阴,这分明是漫天炮弹遮天蔽日,硬生生替整片战场蒙上了一层厚重无边的阴霾。
他喉头发紧,手指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镜筒在掌心里微微发颤。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对苏美洋的估算,在那些从北面飞来的炮弹面前,什么都不是。
转瞬之间,炮弹落地。
不是一发一发地炸,是一片一片地炸。
地面上骤然升起连片的黑烟,弹片横飞,火光冲天。那些借着洼地和草甸掩护的装甲集群,连同紧跟在后面的步兵,被整个覆盖在弹幕里。
八九式中战车的装甲在重炮面前像纸壳一样被撕开,炮塔被冲击波掀上半空,落地时砸出一个新的弹坑;轮式装甲车被弹片贯穿了油箱,燃起的火球吞没了刚从车后门跳出来的半个班的步兵。
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炮声还是坦克被击中的殉爆声。黑烟和火光把刚才还在推进的步坦集群整个吞了进去,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坑和燃烧的残骸。刚才还阴沉的天空,被地面的火光照亮,映成一整片暗红色的铁幕。
硝烟渐渐被风吹散,风里夹杂着烧焦的橡胶味和烤肉似的焦糊气。
阵地前沿还有几门顽强的小炮挺过了弹幕,炮手们从掩体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耳朵里渗着血,还在往炮膛里装填炮弹——他们也许知道自己没机会打出下一发了,但他们还是把炮弹推进了炮膛。
枪声从更远的地方零星传来,那是零散挺进的步兵还在往苏美洋的方向爬,他们的坦克已经炸成了废铁,他们失去了装甲掩护,但他们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
他们趴在弹坑边缘,把三八大盖架在还在发烫的泥土上,对着根本看不见的苏美洋城头扣动扳机,枪声在北风中又细又脆,像枯枝被踩断。他们在等着冲锋号,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声音。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北面那片暗红色的铁幕还未散尽,天空再一次暗了下来。
新一轮齐射的炮弹已经在半空中攒聚成团,比上一轮更密,更厚,更黑,像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铁幕,把整个南部开阔地重新笼入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