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登选抱着望远镜,镜头里板垣的重炮牵引车正拖着那几门240mm的大家伙哼哧哼哧地往前挪,炮轮碾过冻土,扬起一溜烟尘。
他动都没动,口中下令:“A12、q11、t10,三发急速射。给板垣先生打个招呼。”身后三个参谋同时拿起三部电话,对着话筒喊出同样的一组坐标编号。
苏美洋城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齐响,不是炮弹出膛的炸裂声,是上百门重炮同时开火时地面被反作用力震得往下一沉的那种闷响。
天空中出现了一条又粗又密的黑色带子,由远及近,越过苏美洋城头的垛口,越过城外的草甸子和沼泽,越过中东铁路的铁轨,朝着南边十四公里到十五公里的那片土地铺天盖地地砸下去。
板垣站在指挥所前,看着那条黑线从北方的天际线升起、变大、逼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颤抖。
望远镜里,他刚刚前出的重炮阵地上,一片宽得看不到边的黑色烟墙正在缓缓升起——不是几门炮被炸,是整个前出的炮兵阵地被弹片和冲击波犁了一遍。
弹着点的连线形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从东向西横贯整个战场南沿,空气中翻卷着焦糊的硝烟和翻起的湿土味。
他的重炮根本够不到对方——七公里、十公里的射程,差了足足四五公里,紧急还击下,炮弹全落在苏美洋城前那片开阔地上,炸出的弹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坑底渗出浑浊的泥水,而苏美洋打过来的炮弹,是从更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参谋飞快报上测距与弹着情报:弹道弯曲度极高,落角大,弹坑比人还深,坑壁被高温烧成黑褐色的硬壳,爆炸威力远超普通野战炮。
板垣瞬间反应过来——对面根本不是普通野战榴弹炮,是固定要塞岸防重炮。
那些炮架在混凝土基座上,射程打十五六公里,他的所有火炮加起来都够不到对方。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手头的牌:炮兵被全面压制,固定阵地挨炸,重炮前出等于送死。能破这个局的,只有装甲兵。
他当即下令:半数八九式中战车、全部轮式装甲车放弃待命阵位,分批前出突进。趁着地形洼地、草甸起伏掩护,强行往前压,试图冲过炮火覆盖带,抵近苏美洋外围工事,用装甲硬撞阵地、端掉前沿观察所,打乱对方炮火标定节奏。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放大。一辆辆八九式中战车的履带碾碎冻土,从隐蔽的坡地后面缓缓驶出。
它们的装甲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光,炮塔上的短管坦克炮还在左右转动,车长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手里的信号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装甲车分列左右,步兵紧贴装甲车身,弓着腰,用坦克的钢铁身躯挡住正面的弹片威胁。这是一套教科书式的步坦协同——坦克开路,步兵跟进,冲到前沿阵地之后步兵散开压制,坦克用炮火支援。
关东军的步兵在这方面受过严格训练,他们的推进速度很快,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那片被弹片翻过一遍的开阔地,正在接近草甸子边缘的洼地,靴底踩过正在冷却的弹片,发出碎玻璃般的脆响。
这个方法对吗?
对。
因为大炮开火是需要调整、锁定的,只要跑得够快,炮弹就会在身后炸响。
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苏美洋有些人是不爱讲理的。
姜登选看到板垣的装甲兵开始分批前出,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火炮矩阵的编号——上千门炮分区编组,每一组对应一个射击区,诸元已经提前校好锁死。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翻到装甲推进路线对应的那几页,正要开口下令。
楚中天在边上笑了:“老姜,别算计那点儿家底儿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全炮——欢迎一下板垣老王八蛋!家里有的是炮弹,热情一点儿。”
姜登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楚中天一息——这打法不讲战术,不讲操典,不讲火力节奏,只讲一个字:砸。他合上笔记本,对着身后的参谋轻轻点了点头。
参谋对着话筒喊出的命令很简单:“全炮,南部开阔地,五轮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