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几个年轻的教官也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摸枪管,有人翻看枪托上的印记,有人拉开枪机凑到灯下看膛线。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考古队在墓穴里发现了史前遗迹。
一旁的仓库管理员从箱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呵呵笑道:“哟!难得啊!咱这儿还有人认识这玩意儿?这半个仓库都是温彻斯特 m1897和 m1912??一战时候的订单,欧洲那边儿毁约了!所以就成了滞留品!”
一众围上来看新鲜的军事教官开始给学生们上实践课。
学生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尖往里看,七嘴八舌地问这枪打什么子弹、怎么上膛。教官们一边拆枪一边讲解,把抛壳窗、管状弹仓、击针的构造一一指给他们看。一个教官拿着枪机零件在灯下给学生展示,说这玩意儿泵动一次推一发弹上去,比拉大栓快多了。
“霰弹枪在东方战场不受欢迎!”那位留美教官把手里的m1897翻了个身,露出枪管下方那根管状弹仓。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学生,把枪托往地上一杵,枪口朝天,拍了拍枪管。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在美国进修的时候刚好赶上一战结束,亲眼见过美军士兵在战壕里拿着堑壕枪清场的训练影像。那影像一共没多长时间,影像里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地。他盯着那影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欧洲那个打法——两军战壕相距不过几十米,一颗照明弹打上去,对面齐刷刷冒出一排钢盔,这时候拉栓、瞄准、一个一个打——太慢了。霰弹枪一泵一推,一喷一大片,打完一管弹仓再泵再推,七发子弹不到两秒,对面整条战壕都能清干净。
但东方战场不行——东北、华北平原太开阔了,两军对峙动不动隔着几百上千米。霰弹的有效射程撑死了几十米,还没冲到对方面前就被打成筛子了。
“欧洲战场那会儿遍地堑壕,两军脸贴脸,贴脸肉搏多,霰弹枪封神。咱们这儿主打平原远距对射、阵地拉锯、长距离冲锋拼刺,全军追求射程、精度、制式步枪弹,霰弹有效射程太短,野战里吃亏,军方直接判定不入流。正规军统一量产步机枪弹,没人专门量产军用霰弹,补给极难。”
“在各级军官眼里,这就是打猎的铁砂猎枪改一改,算不上正经军枪,登不上野战台面。”
“中日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没有列装这玩意儿。所以一战打完之后,欧洲没了需求,苏美洋这批货就就是因为这个压舱了??”
但冯庸他们兴奋了。对于新兵、民团、学生军、临时凑数的队伍来说,正经步枪要练很久瞄准、卧射、队列射击,成才慢!虽然他们有射击课,但打靶和打人完全是两码事儿!霰弹枪零门槛,拿起来就能打,不用准头,最适合没经过长期军训的年轻人。
帮着李景林他们登记、领枪之后。
学生们开始领枪了,他们跟治安队和联防队不同,他们在军需处没有底档。
仓库管理员把登记簿摊在木箱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登记簿上写编号、写型号、写枪号。他握着笔的手指粗短,指节粗糙,但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他让每个领枪的学生在后面横线那里签名字和班级。
有人签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写作业;有人签得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有人说是因为冻的,签完字把笔递还给管理人员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管理人员把步枪递过去,有人接到枪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枪身上的铭文,又把枪举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下去。有人把枪背在肩上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解下来重新背。有人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拉动枪机,又把枪机推回去,咔嗒一声脆响,吓了他自己一跳。
一个瘦瘦的学生接过枪的时候手指攥得太紧了,管理员把登记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拍拍他的手背,轻声说了句:“别紧张。”
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签完字,抱着枪,退到人群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