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登选站在台阶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松开了。他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这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少年人的绒毛,有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有人的鼻梁上还架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有人身上的学生装还打着补丁,打补丁的线是新缝的,针脚密密的,应该是家里母亲临走前才缝上的。
姜登选的面色还是一点变化没有。
当过兵的人知道,那种人不是真的冷漠无动于衷,是心里已经满了,再装一点点就要溢出来,所以必须抿住嘴、压住眉毛、攥紧袖口,把所有的情绪强压在最深处。
他年轻时在军校也是这样——毕业那天,教官没留一句话,只背对着队列站了很久。他们以为教官走了,教官却转过身来,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后来才懂,那不是冷漠,是知道看一眼可能就舍不得了。
他看着面前这群群情激昂的大学生,眉头微皱,把目光投向冯庸。
冯庸满脸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
姜登选明白了,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劝是劝不住了,自己真要是强令他们不许出城??他们可能会自己偷偷跑出去!那可真就是去找死了!凌晨摸黑翻墙出去,沿着铁路线往城南摸,连地图都没有,连城南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摸到天亮发现自己在城北的草甸子里转了半夜。
他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在锦州,在奉天,在哈尔滨。他们穿的不是军装,但倒在日军机枪扫射下的姿势跟军人一模一样。
姜登选其实是理解他们的,毕竟他也年轻过!他只是心底里有些悲怆,有些可惜??
这些人可是未来啊??真的要把未来都填进战场吗?
姜登选看了一眼李景林和他身后的治安军和联防队,心下有了计较:“那就排队领枪吧!不过??仓库这边儿文职人员不够,登记是个问题!冯庸,你让学生们帮忙登记、清点、发放,先把李景林这边儿要领的东西安排了,然后你们再领!”
冯庸闻言双眼一亮!
姜登选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把这帮学生上战场的时间尽量往后拖??
他正要答应,姜登选已经转身朝里走了,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仓库钥匙,头也没回地扔给身后跟过来的管理员。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管理员双手接住,快步跑去开门。
仓库的推拉门是铁的,轨道上积了灰,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门开到一半,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管理员先进去开了灯。
昏黄的白炽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门口往深处蔓延,把堆叠如山的木箱拉出长长的黑影。刚通电的钨丝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成排的木箱从地上码到屋顶,每个箱子上都用漆喷着编号和日期。
学生们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扒着门框往里探,有人互相推着往前挪了两步又缩回去。巨大的铁门内,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枪油味、干燥的木屑味,还有铁器久存后特有的冷涩气味。
“哎?这个??是不是温彻斯特 m1897 堑壕枪?”一个冯庸大学的军事教官有些诧异地问道。
他蹲在一个打开的木箱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短管泵动霰弹枪。枪身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金属部件泛着哑光,枪管下方那根粗壮的管状弹仓在灯光下像一根黑铁棒。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机匣上的铭文——“modEL
1897”——又翻过枪身看了看另一面,手指微微发抖。
冯庸大学是有军事课的,他们会在课堂讲授典范令、军事操典、筑垒学、教范,每日都有军事训练课,春秋两季组织野外军训、战术演练、体能训练。所以他们标配专职军事教官,不少青年军官、军事教习远赴美国游学,进修西点战术、一战欧洲战场实战经验,专门钻研西洋轻武器。但他们大多是查阅一战战地档案、军械图鉴、美军战术手册,国内物资匮乏,西洋制式堑壕枪实物极少流通,只见过图纸影册、战场素描,从没亲手摸过真枪。
所以这位有过留美经历的教官,骤然见到实物,有些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