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洋治安军,其实是奉军宪兵的底子。李景林是治安军最高统带,管日常整训、城内布防、兵力调动、外勤执勤、城防戒严。但军法处、审讯处手里没有单独私兵,二处下辖所有办事人手、执法队、看押队、巡逻侦缉队,全员都隶属于李景林统领的治安军。所以治安军其实有仨领导,常荫槐、陆景澄俩人是职能主管,不管日常练兵、不管街头巡逻,但拥有调派治安军执行职权的权力。
李景林是他们的直接领导。联防队职能跟治安军差不多,日常主要调派是陆景澄,但他们是洪门的底子,直接领导是楚中天——虽然日常管理基本是拴住和包达在做??但重点是,这些都是平时。
战时,他们都归郭松龄和姜登选这俩正副司令管。包括楚中天和李景林。所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大概相当于想溜号儿撞上了大领导?
李景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喉咙里滚了滚,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什么话卡在半路上下不来了。
冯庸站在一旁,嘴角抿得紧紧的。他把学生们挡在身后,学生不知道姜登选是谁,他知道。军备总长,手握整个苏美洋的后勤命脉,他要是不同意,这里的枪一支都别想拿走。
冯庸的手心在冒汗,但脸上还绷着。他把自己那件半旧的呢子军装的领口扣子系上了,把帽子扶正,把腰板挺直,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跑来要枪的校长”,像是一个“带兵参战的指挥官”。他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但眼下他只能装到底。
现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那些学生们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偷偷在看姜登选的脸,有人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扣在帆布带上,抠了又抠。
姜登选的目光慢慢从李景林身上移到冯庸身上,又移到那群学生身上。
治安军和联防队,都是粗人,但兵痞和江湖人出身的他们,自有他们的智慧!这帮鸡贼的家伙,知道自己嘴皮子不行,说不了啥大道理,毕竟出去喝个酒回家跟媳妇儿都解释不清,现在跟领导解释自己为啥要溜号儿出城?别闹了!
所以,就在李景林笨嘴拙舌、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这帮鸡贼集体把目光投向了冯庸的那帮学生!
讲道理是文化人的事儿!这儿不有一群大学生呢吗!
李景林身后的联防队长是个黑瘦的汉子,平时在训练场上话最多,这会儿却缩在人群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的目光从姜登选的脸上移到学生那边,又从学生那边移回来,速度快得像在拧螺丝刀。他旁边几个人心领神会,脖子微微转动,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学生队伍。
李景林感觉到身后那帮家伙的目光在移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孙子,一到关键时刻就把锅甩给别人,真是够义气。但他嘴上没说,反而也跟着微微侧了侧脸,把视线转向冯庸。
冯庸站在台阶下面,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觉得后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他身后的学生们已经先忍不住了。
“姜总长!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等岂能坐视!我们学了三年军事,练了三年枪,每日操练不辍,不是为了一辈子在校场上走队列!”一个穿深蓝色学生装的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颤。
他话音未落,旁边又一个声音跟上了。
“日寇已侵占东北,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苏美洋是我们最后的屏障!苏美洋若失,何以为家?何以为国!”这学生说得急了,声音破了,像裂开的竹片,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姜总长!学生请战!”
“请战!”
“请战!”
一声接一声,从队伍前排传到后排,从后排又传回来,像海浪一样一浪一浪地往姜登选面前涌。有人喊的时候眼眶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把牙咬得咯吱响,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让眼泪掉下来。
冯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该拦的,但拦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