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满脑门子官司的家伙,带着两伙兴高采烈、热血澎湃的人,提着灯笼,就那么在苏美洋的仓库区相遇了。
当时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短,下午四点多日头就往西沉,仓库区靠马路那一排水泥电线杆上的电灯还没亮,路灯管理员大概正在某个值班室里拧开关。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仓库的轮廓涂成一片模糊的暗蓝色。
冯庸的人从东边来,浩浩荡荡,队伍拉得老长,从马路那头一直延伸到仓库区门口。学生们的脚步声在新修的水泥路面上响成一片,不齐,但密,像远处在下雨。
李景林的人从西边来,散散漫漫,三三两两地走着,没有队形,没有口号,有人扛枪,有人别刀,有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群收工回家的工人,走近了才看见他们腰间的刺刀和手榴弹。
两伙人在仓库区大门口撞上了。
学生们看到李景林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眼睛亮了;治安军和联防队的老弟兄们看到学生们脸上的稚气,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美洋是有专门的物流区和仓库区的。物流区沿着中东铁路,两侧有两片巨大的空地,车辆停放、下站卸车、货物堆垛、货棚、待转??井井有条,枕木垛上还印着西伯利亚铁路的俄文字母。
物流区隔着一条马路就是仓库区,苏美洋所有原材料入库、成品出库、半成品转库,都在这里。一排排红砖仓库从东往西排开,每座仓库的山墙上都刷着编号,白底黑字,几十年风雨也刷不掉。这里是除了生产区戒备最严的地方,平时有岗哨昼夜巡逻,今晚人更多了,但气氛不对——岗哨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没有问口令,没有吹哨,只是默默让开了门口。
哨兵靠在门柱上,手里攥着步枪,枪托杵在地上,看着这些学生从面前走过。他年纪不大,嘴角有一圈没刮干净的绒毛。有个学生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哨兵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学生冲他笑了笑,转身跑回队伍里。
不知道该说冯庸和李景林俩人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他们一到仓库区,就遇到了姜登选。
姜登选是苏美洋的军备总长。现在是战时,他在仓库区很合理——他不在这儿才不合理。后勤、弹药、装备的调配全压在他肩上,他这几天吃住都在仓库区的办公室里,一张行军床,一盏台灯,墙上挂着物资清单,床头堆着报表。勤务兵说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
但面前这两个家伙,出现在仓库区的理由,怎么想都有些牵强。
苏美洋治安军司令,李景林??不太合理!
苏美洋冯庸大学校长,冯庸??非常不合理!
姜登选从仓库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物资清单。他站在台阶上,先看了看冯庸身后那帮学生,又看了看李景林身后那帮治安军和联防队,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景林肩头那杆二郎刀上。
刀用布裹着,只露出一截刀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杆刀他在国术馆见过,挂在正堂的墙上,李景林说那是他家传的东西,传了四代,平时不轻易往外拿。
姜登选的目光从刀柄上移开,看着李景林。李景林站在台阶下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身后几个联防队的老弟兄低下了头,有人用鞋尖蹭地上的石子,有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跟在李景林身后的治安军士兵们本来还雄赳赳的,但看见姜登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一个接一个地把目光移开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南传来的喊杀声,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
姜登选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物资清单递给身后的副官,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仓库门口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