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炮把擦好的枪拿在手里看了看,对着射击孔透进来的一缕天光审视枪管里的膛线——膛线清晰,没有锈迹。他满意地把枪立在身边,忽然开口骂了一句:“这帮混蛋,都冻死才好呢。”
包达和郭老西同时转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实人说脏话了。这可是稀罕事儿。
韩三炮平时话就不多,跟人吵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人更是从来没超过“王八犊子”这个词。但他刚才那一句是真真切切的诅咒,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恨意。他是想起了纳楚克他们部族这些年被日本人祸害的事,还是想起了哪个冻死在战壕里的弟兄,没人知道。他说完就又把枪拿起来继续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孙国栋嘴里叼着面饼,忍不住好奇地看着身边新来的老毛子。这个老毛子长得跟苏联教导团那些干部差不多——高鼻梁,深眼窝,颧骨很高,但比那些干部瘦,也老,眼角有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被风沙刻上去的。他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倚靠着战壕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笔记本,正用钢笔在上面不停地写写画画。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翻卷着,里面夹着几张折好的地图和一小截铅笔头。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目光,谢尔盖停下笔,扭过头冲孙国栋笑道:“你好啊,小兄弟。”
孙国栋当然见过老毛子——在苏美洋的街上,在训练场上,到处都能看见苏联教导团的人。但他没跟老毛子在一个战壕趴过。
那些人对他来说一直是“教官”,是站在训练场边上吹哨子的人,是穿着笔挺军装从食堂窗口前面排队走过的人。他们住在苏联干部的宿舍区,吃的是单独的小食堂,跟普通士兵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但现在这个老毛子就蹲在他旁边的战壕里,跟他一样趴在胸墙上,一样浑身泥浆,一样被硝烟熏黑了脸。他袖口还蹭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冻土。
孙国栋终究还只是个十五六的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干部儿……也得来填线儿吗?”
谢尔盖闻言笑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用有些口音的中文说:“干部就不是苏美洋的兵了?这里没有干部。我叫谢尔盖·马尔琴科,你可以叫我谢尔盖。我是你的战友。”
孙国栋觉得他在扯犊子。他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忽的转念一想,对啊——楚天王不也在他那个位置趴过吗?楚天王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人物,但他趴在这条战壕里的样子,也就是一个端着砍刀往对面冲的兵。干部多鸡毛啊?天王都是兵,干部还能不是兵?
感觉自己想通了的孙国栋咧开嘴笑了。他把嘴里叼着的面饼拿下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白面饼递给谢尔盖:“你吃不?”肉干和肉饼他没舍得拿出来——那是楚中天给他的,他一直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每天只舍得撕一小块嚼。
谢尔盖倒是没嫌弃那张干巴巴的面饼。他笑着说了声谢谢,就把饼拿过来,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饼被孙国栋用体温捂得温热,吃着还有些淡淡的咸味。
不知道是饼本身就加了盐,还是揣在怀里被汗浸出来的。把干粮揣在怀里被汗沾染,这是战场上的常规操作。别扯什么卫生不卫生、恶心不恶心——这里是战场,盐分是金贵的东西。
人出汗会流失盐分,不吃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端不动枪、拼不动刺刀。汗浸过的饼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那里面的盐是实打实的。
谢尔盖嚼着这块带着一个少年兵体温和汗味的面饼,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佩列科普战役的战壕里,一个乌克兰老兵也这么分给他半块黑面包。那面包硬得能硌掉牙,上面还沾着炮火的硝烟味。已经十五年过去了,他蹲在万里之外的异国战壕里,嚼着一块同样被汗浸过的面饼,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当年差不多大的少年兵。
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楚中天来了。
他身后跟着拴住和盖中华。看到俩人正在聊天,楚中天笑着问道:“怎么样,谢尔盖?还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