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已脱离了指挥官的掌控——枪声太密,密到号声被吞没、旗语被硝烟遮蔽、传令兵跑了三趟都没能把命令送到指定战壕的排长手里。
这种混战就是韩信周瑜来了都不一定好使,双方比的不是谁的命令更精妙,而是谁的兵更能扛、谁的刀更快、谁的士官更不要命。
能被指挥的是大部队,但当刺刀对砍缠斗在一起的时候,唯一能决定胜负的,就是各自阵中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他们是战场的旋涡中心——其他人看见他们的背影便有了底气,看不见就会退。
在这种局面下,楚中天和韩三炮,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每一个像他们一样勇猛的基层军官,才是决胜的关键。
韩三炮依旧是一手倒提着步枪,一手抡着锤子。
那把缺了直角边的钢锭锤头上挂满了碎肉和脑浆,在雪光和血光的交织中泛着黏稠的暗红色光泽。
他身上的棉袄早已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汗。
他的肩膀上糊着成片的碎肉,脸上、脖颈上、头发上,全是已经凝固和还没凝固的脑浆,结块的挂在下巴上,没结块的正顺着领口往里灌。整个人状如魔神,活像一个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修罗。
很多敌人甚至有意识地躲着他——不是胆怯,是本能。一头熊闯进人群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去跟它拼命,是往后退。
但躲是躲不开的。三炮身后是包达和郭老西,还有他的班。他是班长。
他的班跟着他,就像一把刀上的锯齿,他在前面砸开一个缺口,后面的人就顺着那个缺口往死里打。
他们不需要管方向,不需要听命令,只需要死死跟着那个抡锤子的大个子,从这条壕打到那条壕,从这堆尸体打到那堆尸体。
包达那条瘸腿刚才在跃出战壕时踩进弹坑边缘的松土里狠狠扭了一下,此刻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从脚踝往上捅。他一边跑一边抽着冷气骂:“老子这条腿,等打完了非得焊个铁架子不可——他妈的这仗打完我就去找机械厂的老刘,铁架子,带弹簧的!”
郭老西跑过一具倒在弹坑边缘的尸体,猛地绊了一下——不是被绊马索绊的,是他的脚自己在冻土上打了个踉跄。
那具尸体穿着跟他一样的治安队棉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衣——那是昨晚在防炮洞里,他把赛春红织给自己的毛线衣脱下来硬套在那小子身上的。
那小子才十七,是他班上最小的兵,昨晚还嬉皮笑脸地跟自己抢烟抽,说等打完了仗要跟包达学摔跤。郭老西没停,脚下那一绊很短,短到身后的人几乎没察觉,但他的牙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他不敢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对面一个军曹端着刺刀从弹坑边缘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端着刺刀的关东军士兵,钢盔下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狠厉——不是勇气,是知道后退也没有活路。他高喊着板载带队向三炮冲来。
克服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面对恐惧。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三炮依旧是那一套——左手步枪往外一拨,右手抡锤砸下去。军曹的刺刀被拨偏了,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三炮的脖颈,但三炮手里的钢锭已经砸到了他的头顶。钢盔在头顶的位置直接被砸进了一个凹陷,凹坑从颅骨正中一直延伸到鼻梁——军曹的钢盔直接从头顶扣到了腔子,那颗头颅像被一把钝刀拦腰斩开的西瓜,汁液四溅。
好似一个神奇的魔术,军曹钢盔与腔子中间的头消失了。
郭老西在后面下意识闭了一下眼——他不是怕血,他当了二十几年兵,什么血都见过。但这一下太近了,近到军曹倒下去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他的枪口,他那发子弹从军曹倒下的肩膀上方飞出去,打在远处的冻土上,溅起一小撮碎冰。
郭老西在三炮身后大喊,喊声因为拼了太久而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但他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判断力:“三炮!往对方壕沟里冲!咱们顺着壕沟往前推!不然没完!不然他们一直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