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嘴接着说:“世道变了,现在都是枪炮,不是刀枪了。再者说——”他手里那把小巧的手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在一个说书人的掌心里显得有些不协调,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的动作却异常熟练,“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不能杀人。”
李景林看着陈铁嘴手中的手枪,微微有些愣神。他有手枪自己不奇怪,毕竟他是陈默的三叔。
他只是觉得一个说书先生口口声声说要杀人,有些违和。但陈铁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这个底层的读书人,眼中满是坚毅,没有半点犹豫。他说杀人,不是气话,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对面澡堂子门房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吴老龙探出个脑袋,嗓门还是那么洪亮:“陈先生说得没错!李司令,想去就去吧!”
李景林回头看去,吴老龙抱着一杆步枪,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那只独眼里闪着光。他身后是澡堂子黑黢黢的门房,墙上挂着几排更衣柜的钥匙,钥匙牌在窗外的寒风里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工厂的生产车间里,机器依然轰鸣着。财务、后勤之类的科室已经放假了,但生产依旧在继续。区别就是,做工的工人们人人都背着枪。
联防队已经离开了,但保卫科的人还在,他们昼夜不停地巡逻着,似乎想用这种不知疲倦的来回走动冲淡心底的焦躁。
冯庸大学的校门口,冯庸带着一众老师挡在门前,面前是呜呜泱泱的学生。
“前线打得如此惨烈,将士们拼死守城,我们岂能缩在城中坐视不管!”
“日寇侵占东北,残害百姓,今日正是我辈报国之时!”
“我们日日操练习武,学习军械战术,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们学过军事操练,懂包扎救护,会修枪械工事!我们不上主战场拼杀,哪怕搬弹药、抬伤员、修工事也行!我们有用!”
“国土沦丧,我辈学子岂能苟且偷生!”
“将军要去杀鬼子,带上我们!我们能出力!”
“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们躲在城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少年人们双眼通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腔热血往上涌,全然忘了城外是三万人大混战的修罗场,忘了刺刀无眼、炮弹无情,只想着奔赴战场,尽一份报国之心。
一时间校内群情激昂,大批学生自发聚集,纷纷请愿,执意要整队出城,奔赴前线阵地。黑压压的人头越聚越多,喊声越来越高,有几个学生已经不管不顾地往校门外冲,被冯庸张开双臂硬生生拦了回去。
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冯庸咬了咬牙,叹了口气。他知道拦不住。这群年轻人练了那么久的队列和枪械,为的就是今天。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面色凝重的老师们,终于松了口:“我带你们去工厂领武器和军需。”他没有直接带他们去城南,而是往工厂方向走——领武器要登记,要签字,要核对学籍,每一道手续都是时间。
也许这边手续走完,城南就打完了呢?他在心里跟自己这么说,但他也知道,他带这群学生去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方向。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学生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面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落款处还盖着学生会的章——那是他昨晚在宿舍里点着油灯写下的请愿书,措辞很用力,每一个逗号都在发抖。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纸团在水面上浮了好几息,墨迹慢慢洇开,模糊了落款的名字。他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一张纸上的签名了。
城南。
后世总有人嘲笑影视剧里猛将冲阵的桥段,觉得将军亲自挥刀杀进敌群是不科学的事——手握三军的统帅,怎么能不务正业地跑去做一个大头兵?
这其实是一个误解。将军在某些时候,不一定是那个站在地图前面下命令的人。
城南沟壑纵横的战场上,超过三万人在方圆几里的焦土和冻土上绞成一团,这条战壕被夺回来又被压回去,那个弹坑里的血迹还没干就被新一批倒下的人盖上一层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