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打算回瓦伦丁吗?”富兰克林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芬恩听得出那层随意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想让他们走。不是因为他需要他们,是因为他怕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芬恩吐出一口烟雾。烟从嘴角溢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散得很慢。他看着那团烟雾,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路,然后悠悠开口:
“我打算回一趟中国。我得找列夫·加拉罕聊聊了……不然他们可能把我的好说话当成好欺负。”
富兰克林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芬恩说的是什么事。苏美洋。板垣。那些冻死在战壕里的年轻人。那些从云南一路跟到东北、从河口跟到苏美洋的老弟兄。金在根死在奉天火车站,楚中天砍卷了两把砍刀,三炮的锤子上沾满了碎肉和脑浆。而那些苏联人——那些蹲在战壕里跟孙国栋分饼吃的苏联教官——他们参战了。但克里姆林宫的暧昧态度,让他们的参战迟了整整几个月。那几个月里,多死了多少人?
富兰克林算过,但他不敢算。那不是数字,是人。
苏联人可能没有意识到,欧美对他们放开封锁只是权宜之计。大萧条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谁还有力气去管布尔什维克?但现在不同了。黑水会议能在封锁时期给他们输血,也能在现在重新鼓动各国继续封锁。
黑水会议的船队、工厂、矿山、铁路,遍布全球。他们想要的不是封锁苏联,他们想要的只是让苏联人记住——谁在你们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你们,谁在你们犹犹豫豫的时候被你们耽误了。账不是这么算的。但账总要有人算。
也许他们没看明白。也许看明白了,不在乎。谁知道呢?
但富兰克林明白,这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芬恩要离开美国,是要让他能够更好地利用黑水会议。没有芬恩坐镇,那些人会散了吗?不会。
他们存在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散过。但他们会更听话吗?不一定。可是如果他不在,他们就必须直接面对富兰克林。没有中间人,没有缓冲,没有那个能在两边说“别急,让我跟他谈谈”的人。富兰克林需要那根桥梁,芬恩也知道他需要。所以他要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富兰克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出声。他看着芬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他舍不得。
芬恩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他抬起头,看着富兰克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那个笑跟他五十三岁的脸不太搭,跟他在白宫里的身份不太搭,跟窗外灰蒙蒙的天也不太搭。但那是芬恩。
二十一年前,他在西奥多·罗斯福的就职典礼上也是这样笑的。三十二岁,红头发,满肚子坏水,站在总统身后,像个随时准备把总统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混蛋。二十一年后,他还是这样笑。
“行了,别摆那副苦瓜脸了。”芬恩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连任的时候,我还来。到时候你站得稳一点,别让我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