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伊登、贾斯伯与赫伯特站在总部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生机勃勃的工厂区,又望向萧条依旧的华尔街。工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高炉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华尔街的摩天大楼还在,但窗户黑了大半,那些曾经昼夜不息的灯火,如今只剩零星的几点。
“新政的惊雷已经过去,”赫伯特轻声说,“实业的春天来了。”
伊登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当年在黑水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带大家去抢劫华尔街。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玩笑,是芬恩式的、不着调的、用来活跃气氛的场面话。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他们真的抢了。不是用枪,是用工厂、用矿山、用农场、用那些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人。他们抢的不是钱,是未来。
——不过芬恩现在没空搭理这些事情。
他正蹲在苏美洋城南战场的一条壕沟边上,望着沟里的积水出神。
苏美洋的春天来得比华盛顿晚。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平原,卷起细碎的沙尘。城南那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焦土上,草已经开始冒头了,嫩绿的,一丛一丛,从弹坑边缘、从壕沟壁上、从半埋在土里的弹壳旁边钻出来。它们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试探,像犹豫,又像终于下定决心。
楚中天站在芬恩身后,张首芳站在他旁边,郭松龄、姜登选、李景林、韩三炮、包达……乌泱泱站了一排,个个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搞不懂芬恩在看什么。那些壕沟他们看了四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条折线的走向。但芬恩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快一刻钟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楚中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邦尼,压低声音:“大嫂……大哥他在想什么?”
邦尼看了芬恩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看热闹似的幸灾乐祸。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蹲在那里,脑子里指不定在转什么不着调的主意。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谁知道那些战壕让他想到了什么……你直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楚中天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芬恩先开口了。
“这方圆十多公里的地方,”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陆景澄。老陆负责住建,这事儿归他管。
陆景澄被十几双眼睛盯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说:“呃……住建局是打算做回填的。不过,一时之间没有那么多人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芬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这办法太笨了。咱这里有没有农学、水利、土木都懂的人才?”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懂一样是专才,懂两样是通才,三样都懂,这种人在这个年代不是没有,但都在大城市的大学里待着,苏美洋这种地方,上哪儿找去?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芬恩先生!”冯庸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这事儿我有发言权”的兴奋,“我学校里有!有个叫林景春的助教,这些他都懂!”
芬恩眼睛一亮,从壕沟边上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邦尼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对呀,咱不是有大学生吗!冯校长,让同学们都来看看吧!实践出真知嘛!”
冯庸大学的学生们被喊来上实践课了。课题是怎么把这一片满是壕沟的土地,用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利用起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学生们还在宿舍里睡懒觉。有人刚打了一盆水准备洗脸,听到“芬恩先生”三个字,水盆往桌上一搁,毛巾往肩上一搭,撒腿就往操场跑。有人鞋带没系好,跑了两步踩了一脚,差点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从食堂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