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回来:安德鲁·梅隆已紧急动身前往英国。这位曾经的财政部长、华尔街的金融巨鳄,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就跑了。他在美国留下了什么?几家急于抛售的钢铁厂,一堆没人接盘的烂账,还有一个被掏空的商业帝国。
贾斯伯连夜赶往匹兹堡。谈判桌前,梅隆的代表面色灰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也不扶,跟对面那位金发碧眼、衣着笔挺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贾斯伯没怎么还价。不是因为他不精明,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压价,人家不卖给你,卖给外国人。外国人接手了美国的重工业,那才是真正的灾难。他出了个比市场价略低、但远高于梅隆代表心理预期的价格。
成交。合同签完,对方连笔都没收就走了。
贾斯伯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伊登的电话。
“大哥,拿下了。”他说,“设备完好,工人愿意留下。稍加整顿,就能投入生产。而且新政对重工企业有补贴,我们很快就能收回成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伊登的声音传过来:“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贾斯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推开窗户。匹兹堡的钢铁厂就在不远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没过几天,赫伯特在田纳西流域管理局的对接也有了结果。tVA的大坝、公路建设需要大量钢材和水泥,黑水旗下的工厂收到了第一批订单,是tVA工程史上数额最大的一笔。消息传回总部时,赫伯特正伏在案头核算一笔账目。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另外,农业补贴政策也落实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我们旗下的农场减耕减产,拿到了政府补贴,农产品价格稳步回升,收益比去年好了很多。”
伊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这两份报告,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实业是根。他以前不太懂,现在懂了。金融是叶,实业是根。叶会枯,会落,会被风吹走。根不会。根扎在土里,只要你肯浇水,它就一直在。
3月12日,晚。三人一同收听了罗斯福的第一次炉边谈话。
收音机是贾斯伯从家里带来的,老式落地款式,胡桃木外壳擦得锃亮。他调试了好一会儿,把音量旋到最大。
罗斯福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平和,沉稳,带着一点点收音机特有的电流声,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隔着桌子跟你聊天。
“我们唯一不得不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伊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贾斯伯盯着收音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赫伯特坐在角落,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没有人说话。整间会议室里只有罗斯福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罗斯福讲银行,讲存款,讲那些被锁在铁门后面的钱。他没有用高深的术语,没有念枯燥的数据,他讲的是——你的钱,还在那里。
伊登睁开眼睛。他没有看贾斯伯,也没有看赫伯特。他看向窗外,曼哈顿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被灯光遮住了。
6月中旬,百日新政落幕。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帝国,如今只剩下一地碎片。有人跑了,有人被拆了,无数投机银行被清算,华尔街的黄金时代在罗斯福的铁腕下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以黑水为代表的实业势力。
工厂的烟囱重新冒烟了。高炉的火重新点燃了。矿山的传送带重新转动了。那些失业了两年、三年、四年的人,重新走进了车间,重新戴上了安全帽,重新在下班的时候用沾满油污的手接过那张工资条。
黑水的商业银行,从第一批复业时门可罗雀,到如今门口排起存钱的长队。那些曾经把钱藏在床垫下、埋在院子里、塞进墙缝里的人,终于相信——银行不会倒,他们的钱不会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