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楚克·布仁巴雅尔带着自己的蒙古兵找到了韩三炮。他们是临近傍晚的时候来到战场的,他们把自己心爱的马匹放在了城里,手里握着祖传的蒙古刀、骨朵、钐镰冲进了战场。
此刻的蒙古兵的脸上、眉毛上、胡子上全是白花花的霜。
刚刚锤死六个摸哨鬼子的三炮看到这个蒙古汉子,开心得像个孩子。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杵,锤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和碎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上、脖子上、棉袄的前襟上全是溅上去的血点,有些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硬痂,有些还是湿的,顺着衣服的纹路往下渗。他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在满身血污里显得格外扎眼。
纳楚克也很开心。他张开双手拥抱了一下韩三炮,蒙古袍子上的羊毛毡蹭了三炮一身霜。他的拥抱很用力,像两个在暴风雪里走散又重逢的人。他拍着三炮的后背,拍得砰砰响:“长生天在上,我亲爱的安达!整个苏美洋都在传说你的故事,大家说你像狼王一样凶猛。但看到你手里那柄锤子,我觉得他们还是低估了你的勇猛!”
三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挠头的动作很笨拙,手指插进冻得硬邦邦的头发里,挠下来的不知道是头皮屑还是冰碴子。他有些疑惑地对包达问道:“安达……不是地名儿吗?”
包达笑了笑说:“纳楚克说的应该是蒙古语‘安达’,是生死之交、过命的朋友、好兄弟的意思。”
三炮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憨憨地挠挠后脑勺,耳朵尖在火光里泛着红,像个被老师当众表扬的小学生:“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纳楚克哈哈笑道:“没有关系!你不懂的蒙古语没有关系,你是我的兄弟!”
三炮这次没有不好意思。他痛快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地上捡起锤子,在战壕壁上磕了磕,锤头上的碎肉冻硬了,磕在木板上簌簌的往下掉。
纳楚克身后的汉子从挎包里掏出黑黢黢的牛粪饼,打算生火。那牛粪饼压得紧实,边缘已经干裂,他用钐镰削下薄薄几片,堆在几块冻石围成的简易灶膛里。又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一点马奶酒浇在上面,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火苗先是一跳,然后慢慢舔上牛粪饼的边缘,发出细密的滋滋声。火焰不大,但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烤得人脸发烫。
包达有些犹豫地担心道:“生火……不会暴露吗?”
郭老西儿从怀里掏出洋火,蹲下来帮另一个蒙古汉子引火。他把火柴划着的时候用手掌护着火苗,等牛粪饼的边缘烧红了才松手。他顺手又凑上去点着嘴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火光里翻卷上升,散进头顶的夜色。他的语气很笃定:“木事儿~他们敢来,无非就是三炮多抡几锤子呗……”
纳楚克哈哈笑道:“不用担心,包达兄弟!草原上最勇猛的汉子、苏美洋最勇猛的三炮安达,都在这里了。他们敢来摸哨,那就是送死!”
见俩资历最老的兵都说没事儿,包达放下心来。他把冻僵的手伸到火堆上方烤着,手指渐渐回温,有了知觉,指尖一阵阵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好信儿的性子又上来了:“哎,纳楚克大哥!我听说这地方叫萨尔图?这也是蒙语吗?还是满语?”
纳楚克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马奶酒。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羊皮袍子上,他也不擦。他把皮囊递给三炮,三炮摆摆手,他又递给包达,包达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那酒酸中带辣,烈得烧嗓子。
纳楚克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说道:“是蒙语!萨尔或者萨日,是月亮的意思。图是‘有的意思’。当年杜尔伯特蒙古牧民骑马赶了一天路,傍晚月亮升起时走到这片草原、湖边,觉得特别美,就叫它‘月亮升起的地方’,或者叫‘有月亮的地方’,月生之地。”
包达恍然大悟,然后抬头看了看。夜空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连星星都没有。包达咧了咧嘴,好像一个诗兴大发的文人被打断了雅兴一样,有些失落。他低头看火,火苗跳了跳,在风里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