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那种“你问了个蠢问题”的弧度,是那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弧度。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开始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
“当然。自古医武不分家嘛。”他的声音提了半度,像是要开始讲一个准备了很久的故事。“北宋紫阳真人张伯端说过——‘阴在上,阳下奔。阴乃器中之水,阳乃鼎中之火。水上火下,水火既济,阴上阳下,地天泰也。’”
底下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一个女生笔都快写冒烟了,旁边的男生根本没带笔记本,拿铅笔在课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地记。有人根本不知道张伯端是谁,但记就完了。
芬恩等了两秒,让他们把上一句记完,才接着说下去。
“中医将此转化为脏腑理论,表述为:心在上焦属火,但含心阴;肾在下焦属水,但含肾阳。肾阳蒸腾肾水上济于心,温养心阴;心火下降温肾,使水不寒……”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书。翻了一瞬,又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刚好够人记。
“元代朱丹溪说——‘水能升而火能降,一升一降,生意存焉’。明代周慎斋说——‘心肾相交,全凭升降’。”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满屋子或茫然、或认真、或硬着头皮在记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们可能没听懂,没关系,我给你们翻译翻译”的意味。
“简单讲,就是人以丹田为界,上面是阴,下面是阳。就像一个火炉上面坐了一锅水。肾阳旺盛,水汽蒸腾,蒸腾的水汽是阴阳共存的产物,它游走滋润全身——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气’。”
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然后他的手掌慢慢翻过来,朝下,像是把那个东西压了下去。
“而如果一个人肾阳亏虚,而下焦阴湿过重,水往低处流,湿气就会下沉,肾阳无法炙烤,肾阳的火苗就会往上跑——就是我们常说的‘上火’。”
他比划了一个从下往上窜的手势,手势不大,但很形象。有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这就会出现下焦寒、湿重、腿腰沉冷,上焦反复上火——口腔溃疡、咽痛、头面长痘、出油、心烦失眠。这就是中医最典型的虚火上浮、上热下寒、命门火不归元。”
他说到“口腔溃疡”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旁边的人看见了,想笑,又忍住了。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边沿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碎成细末。
“而国术讲究‘肾为力之本’——这也是中医对肾核心功能的高度概括,意指肾脏是人体力量、精力与体能的根本源泉。这话出自《黄帝内经》,‘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全场。
“肾阳虚时,‘力之本’动摇,直接表现为:神疲乏力——总感觉累,不想动,稍活动就气喘吁吁。腰膝酸软——腰部和膝盖无力、酸痛,这是‘肾之府’空虚的典型表现。畏寒肢冷——手脚冰凉,身体热量不足。精神萎靡——头脑昏沉,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
他每说一条,底下就有人动一下——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有人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搓,有人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李景林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字迹潦草但有力,一笔一划都在用力。他没抬头。
“而我们扎马之所以被称为万功之基,就是因为这个。”芬恩的声音提了半度。“这也是几乎为什么所有拳法都要先练下盘。”
他重新点上烟——不知道是第几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灰白。他透过那层薄雾看着满屋子的人,那些年轻的、认真的、带着求知欲的脸。
坐在前排的林敬业又举手了。他这次没有等芬恩示意就站了起来,声音比之前更亮,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芬恩先生!照这个说法,那肾脏就相当于汽车的发动机,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