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民心——民族凝聚力、战争意志、社会共识。能不能扛住封锁、扛住伤亡、扛住长期消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把五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像在掂一个东西的重量。那个拳头不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食指根节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这也是为什么板垣不敢在苏美洋继续耗下去的原因。”芬恩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大声、但每个字都很重的事。“日本是一个资源贫瘠的国家,他们耗不起。”
前排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惊呼,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李景林手里的钢笔终于落了下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板垣”。写完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耗不起”。
芬恩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不知道是谁提前备好的。站在不远处的包达眼疾手快,提着一个暖瓶就窜了上来,给芬恩满上水,动作利落得像个训练有素的堂倌。倒完水,他又狗腿似的退到一边,脸上带着一种“我给大佬续了杯”的得意。芬恩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而所有高精尖武器、远程打击、重炮洗地、空中覆盖,本质都是消耗战的加速器。它们只是把双方弹药、油料、装备、后勤慢慢耗空的过程拉得更长、烈度拉得更狠。”他把水杯放回讲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讲台边上,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跟人聊天。
“但任何高端装备都有上限。炮弹有库存,战机有起降架次,坦克有燃油和备件,火炮有炮管寿命。再先进的武器,总有打光、瘫痪、补给跟不上的那一刻。等到远程火力拼完、重装备损耗殆尽、后勤断档之后,战争一定会回归最原始的形态——步兵对峙、阵地拉锯、短兵相接、白刃决胜。”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收拢,握成拳头。“高科技只能做到‘尽量不用近身’、‘尽量减少步兵伤亡’。但它永远取代不了人占领阵地、控制土地、清剿有生力量这件事。制空权、火力优势能压垮对方的作战体系,但最后守住防线、拿下据点、逐屋争夺,终究还是要两脚落地、刺刀见红。科技是把战争的‘消耗阶段’无限拉长,而短兵相接——才是战争永远绕不开的终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教室里。最后一排,楚中天靠着墙的姿势没有变,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包达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没敢吭声。
芬恩停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翻卷、上升、消散。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散开的方向,窗外是苏美洋灰蓝色的天,远处有烟囱在冒白烟。
“当然,等到天下太平那一天,国术也许会变成强身健体的一项运动。毕竟我们不需要再杀人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后排有人翻笔记本的纸页声。然后,一个穿长衫的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袁克文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体,但领口微微有些皱,像是刚在椅子上靠了很长时间。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文人才有的、不太合时宜的认真。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都抬头看他,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芬恩。
“富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民国公子哥儿特有的亲昵劲儿,不像是叫一个五十多岁的实业家,倒像是叫一个从前的朋友。“国术真的能够强身健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