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景林。李景林站在廊下,手里的茶杯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端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不是。”芬恩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家里,从先祖李胜那一辈开始,就是文字传承。每一代人的心得、改动、补充,都写在册子里。一代接一代,写了近三百年。我大哥李光明就不会武功,但谁敢说他不是李家人?云门山的山主,不是靠最能打坐上去的,是靠传承、靠组织、靠那套绵延了近三百年的海底册子。”
他没有看李景林,但他知道李景林在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听,又像是说给廊下那个人听。
“可惜造反那年,册子全烧了。”芬恩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学生们。“但规矩还在。文字传承的规矩——你写下来,就不会丢。你写清楚,后人就不会练偏。你写明白,一百年后的人还能知道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学生。
“马步的事,你先练。练完了写下来。写你怎么蹲的、哪里不舒服、哪里吃劲。写满一个月,你自己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那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李景林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芬恩走出院子的背影,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调整马步的学生,看着那个瘦高个学生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明白,从明白变成认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练拳,父亲说“沉肩坠肘”,他问什么叫“沉肩坠肘”,父亲说“就是肩膀沉下去、肘坠下去”,他又问“怎么沉、怎么坠”,父亲想了想,又打了一遍,说“你看好了”。他看了。他看了很多遍。他以为自己看明白了。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当年没看明白。不是父亲教得不好,是有些东西光靠“看”,真的看不明白。你得一招一式地拆、一字一句地写、一个一个地琢磨,有了“蹲出一个骑马”的感觉来,才能真正吃透、传下去。
冯庸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挤到芬恩面前,满脸兴奋地说:“芬恩先生!明天您去学校给讲讲吧!”
芬恩愣住了。“啊?我吗?去学校?讲啥啊?”
“讲啥都行!”冯庸大手一挥,“讲扎马步,讲国术!跟同学们聊聊就行啊!世事洞察皆学问嘛!”
芬恩松了口气。不是正经讲课就好,他怕的是备课。“哦……聊聊啊?聊聊我擅长啊……”他嘴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下去,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冯庸撇了一眼满脸不悦的李景林——老李正琢磨着“你小子咋还带截胡的”——然后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同学们记下笔记,老李也好参考总结国术,不是吗?”
要不说还是读书人坏啊。这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安排明白了。芬恩去讲课,学生们记笔记,笔记给李景林参考。各得其所,谁都不亏。李景林居然觉得有道理,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的是,冯庸已经在盘算着把芬恩的讲课内容整理成册,印出来当教材用了。
知识就是这样。你不抢,它就烂在私人手里;你抢了,它就变成所有人的东西。冯庸读过书,他懂这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