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学生,又看了一眼旁边围过来的几个人,接着说:“至于后来为什么有的师父让你蹲得很低——那是少林派的‘四平马’,追求力量和耐力。天下武功出少林嘛。但是你看咏春拳的‘二字钳阳马’,两膝内扣,侧重横向发力和快速变向。太极拳的‘浑圆桩’,更注重放松和劲力流转。这些都是各有侧重的。”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下方。“扎马步不只是练腿,是练这里——气沉丹田。你把重心降下去了,气沉下去了,整个人就稳了。稳了,你出的拳才有根,你挨的打才不晃。”
这时候,旁边一个刚练完拳的中年汉子凑过来,好奇地问:“先生,您说的这些,跟我们练的拳是一回事吗?”芬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景林。李景林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没说话,但耳朵竖得老高。
“一回事,”芬恩说,“也不完全是一回事。”
那汉子愣了一下。芬恩笑了笑,用手指了指院子里这些练拳的人。“你练的拳,是师父教的。你师父的拳,是他师父教的。一代一代往下传,靠的是嘴,是手把手,是‘你看好了,我打一遍’。打得好的,能把师父的东西学个七八成。打得不好的,学个三四成。再往下传,又折一成。传个三四代,原来十成的功夫,能剩五成就烧高香了。”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旁边几个学生也停下了动作,竖着耳朵听。芬恩看得见,但他没停。他索性盘腿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知道江湖八门吗?”他问。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摇头。李景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但他没插嘴。
“金、皮、彩、挂,这是明四门。”芬恩竖起四根手指,“金门——算命的,看风水的,批八字的。祖师爷是鬼谷子。皮门——走方郎中,摆摊卖药的。祖师爷是华佗。彩门——变戏法的,耍猴的,杂耍的。祖师爷是吕洞宾。”
他弹了弹烟灰,又竖起一根手指。
“挂门——练武的,打把式卖艺的,开镖局的,护院的。祖师爷是达摩和关二爷。这就是咱们这行在江湖里的排位。前面有三位,算命的、卖药的、变戏法的。不是人家比你能打,是人家比你吃香。你说你练了二十年拳,一拳能打死牛,老百姓看完了,给俩铜板,走了。那边算命的给人家说两句好听的,人家给一块大洋,还千恩万谢。你去哪说理?”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有人忍不住笑了。
芬恩也笑了,笑得很淡,带着点自嘲的劲儿。“这还算好的。明四门好歹能摆在台面上。暗四门就更上不了台面了。横门——拦路劫道的,绿林响马。兰门——开赌场的,出老千的。荣门——扒手,小偷,飞贼。葛门——骗子。”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葛门最好玩。他们自己说祖师爷是柳敬亭——柳敬亭是说评书的,评书开山祖师。人家根本不认他们。但他们非要攀这个高枝,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全是靠嘴皮子吃饭的,跟说书先生一样‘凭口舌谋生’,觉得这样能给自己脸上贴金。说白了就是出身不正,找个大人物来遮遮丑。”
学生们笑得更开了。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不就是往脸上贴金吗”,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芬恩没理会,继续说下去:“暗四门横荣兰葛,再加上明四门金皮彩挂,合起来就是‘五花八门’。五花八门这个词,最早就是这么来的。不是说你东西多,是说你这人——行当不正经。正经人家,谁混江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李景林听得出来,那句话里有东西。不是自贬,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练武的在江湖八门里排第四,这就是事实。李家不在这八门里,这也是事实。
一直沉默的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问得很认真:“芬恩先生,那您家里……也是江湖人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