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林是热情非常高涨的。苏美洋国术馆成立之后,他对国术传承的热情高涨得跟火山喷发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去馆里练功,练完了还要拉着人讲拳,讲完了还要让人练给他看,看完了再点评。点评完了再练。练完了再讲。循环往复,不厌其烦。包达说他这是“要把一辈子的拳都在这几年打完”。李景林听见了,没生气,只说了一句:“我怕来不及。”
但有个问题。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李景林家祖辈代代为农,家境贫寒。他的曾祖父本姓王,因幼年过继给舅父才改姓李。父亲名叫李春英,是河北省枣强县西七吉村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李春英会一些拳脚功夫,是李景林的第一位武术老师,教他学习燕青门、二郎拳等,为他打下了扎实的武术基础。但有一个问题——他爹目不识丁。
他爹的功夫是他爷爷一句一句教给他的,然后他又一句一句教给李景林。李景林之所以认识字,是因为李春英跟当地私塾先生朱作哲交情深厚,他这才有了读书的机会,后来一步步考进军校,走出那个小村子。
这种传承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话经三张嘴,瘦人说成鬼。且不说口口相传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记错,会不会有人记漏,会不会有人记混。单是“每个师父都有自己的理解”这一条,就够让一门功夫在几代之后面目全非。
打个比方:隋唐演义里,程咬金在梦中得到老神仙传授天罡三十六斧,结果他太笨,就记住了三斧。那么问题来了,这种口口相传的薪火传承,辈辈儿都是天才,全都能学会还好。要是辈辈儿都是程咬金这种笨蛋咋整?你漏一句,他改半句的。
传武和中医其实都是这个问题。不是没有好东西,是好东西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稀释了、变形了、丢失了。
李景林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自己练了几十年的拳,到底有多少是原汁原味的,有多少是被前人漏掉、改掉、加进去的?他说不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不想让这些拳再从他的手上漏下去。所以他才想办国术馆,想把能搜罗到的拳谱、能请来的老师傅、能记住的招式,统统记下来、写下来、传下去。可他自己的东西就不全,拿什么传?
所以他求爷爷告奶奶地把芬恩拉到了国术馆。
芬恩到国术馆的时候,李景林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年轻学生讲拳。见芬恩来了,李景林连忙迎上去,把学生们招呼过来。芬恩扫了一眼,发现有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冯庸大学的学生,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在一群穿短褂的练家子里格外扎眼。
他本来想随便应付两句就走——他是真不爱干活儿,在马掌望台就不爱,到了苏美洋更不爱。李景林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躺在楚中天家的客厅沙发上装睡,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李景林在边上坐着等,等了半个钟头,芬恩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一只眼问:“你还不走?”李景林说:“等您醒。”芬恩没办法,只好跟着来了。
到了国术馆,他发现自己对着年轻学生可以讲。不是讲大道理,是讲扎马步。
“这位同学!你这马步扎得不行啊!”芬恩站在一个瘦高个学生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那副做派活像个来视察的老专家。
那个学生正蹲在地上,两腿发颤,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说:“芬……芬恩先生……我……我就是不太理解……扎马步有什么用?锻炼腿部肌肉的话,我去跑步、仰卧起坐,不是也一样可以吗?”
芬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跟那个学生平视,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窝。“放松。”学生放松了一点。“再放松。”又放松了一点。“好,现在你感受一下,你的重心在哪?”
学生愣了一拍,然后说:“……在中间?”
“对,在中间。”芬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始讲。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马步全称‘骑马蹲裆势’。你听这名字就知道了——它是从骑马来的。古代武将骑在奔驰的战马上,双腿要紧紧夹住马身,才能稳住自己,腾出双手来挥兵器。练马步,就是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