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又说:“不过也好,这些孩子,能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跳了出来。
先是天边那一线灰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橘红色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地交界处点了一把火。火势蔓延开来,把云层烧出一个窟窿,窟窿里露出刺眼的金光。然后太阳的边缘冒了出来,先是一条弧线,然后半圆,然后整个圆圆的、红彤彤的太阳跳了出来。光洒在雪地上,雪地变成了金色。光洒在战壕里,战壕里的冻土变成了金色。光洒在人们脸上,把那些疲惫的、脏污的、布满血痕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金色的阳光洒在战场上,洒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上,洒在学生们年轻的脸上。
楚中天站在一条壕沟边上,看着退去的板垣征四郎。他手里两把砍刀卷刃卷到跟破锯条一样,刃口上全是崩口,刀背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缠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硬得像铁皮。他把刀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刀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上面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他用双手拢着,凑到烟头边上,吸了两口,烟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翻卷上升。他对身后的拴住悠悠道:“撤吧!让重炮轰上几轮!送送板垣……”他说“送送”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送一个远行的人。
苏美洋的阵地上,突然响起了连绵的炮声。不是齐射,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炮声。一门炮响了,隔几秒另一门炮响了,再隔几秒又一门炮响了。炮弹砸向空荡荡的壕沟,炸起一团团黑烟,冻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地上哗啦啦地响。有的炮弹落在一个弹坑里,把刚填进去的雪又炸飞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土。有的炮弹落在一段空无一人的战壕里,把沙袋炸飞了,沙袋里的土撒了一地。
目的不是杀伤,是清场。防止有人在堑壕里藏匿,防止有人留下来打冷枪,防止有人不愿意撤退、准备在壕沟里跟苏美洋同归于尽。这种事儿不是没发生过,日军里有的是狂热的疯子,他们会趴在尸体堆里装死,等苏美洋的人上来打扫战场的时候突然拉响手榴弹。
一声,两声,三声……炮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又像是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队伍回城之后,本来是该回营的。但楚中天觉得大过年的,就跟郭松龄提议说让大家先去洗个澡睡一觉,三天后再归队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手里夹着烟,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郭松龄看着人人带伤的部队,答应了。他的目光从那些缠着绷带的头上、拄着拐杖的腿上、用布条吊着的胳膊上扫过,嘴唇抿了抿,点了点头。
吴老龙的澡堂子人满为患。门口排着队,从前厅一直排到巷子里,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跟前后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澡堂里面的水声哗哗的,雾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肥皂和热水的气味。
一天之内换水六遍。每换一遍水,水都是红的。第一遍最红,浓得像墨汁,顺着排水沟流出去,把澡堂后面那条沟渠都染成了暗红色。第二遍淡一些,第三遍更淡,到了第四遍才能看见水底的白瓷。第六遍的时候,水清了。但排水沟里的红印子,冲了好几天才冲干净。
地面刷了多少遍已经数不清了。刷地的师傅蹲在地上,拿刷子蘸着碱水使劲刷,刷完一遍冲水,冲完水再看,砖缝里还是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碱水刺鼻,熏得人眼睛疼,但没人抱怨。刷地的师傅们一句话没说,只是闷头刷,刷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