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服、药品、步枪、弹药、食物——”芬恩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清单,“先准备两万人的量。明天发运,从草原走。”
楚中天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先发两万人的量,后续持续分批发运。”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药品厂那边上个月新出了一批磺胺,库存够用。被服厂一直在赶工,仓库里压了三千多套棉衣,剩下的两三天就能补齐。武器弹药——”
“武器弹药先按一个团的量配。”芬恩说,“多了他们运不动,少了不够用。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按标准配置来。另外再加一批手枪,给指挥员用。”
楚中天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周安华坐在对面,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物资一项一项地定下来,像是在定采购清单,而不是在定支援一支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队伍。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中天忽然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
“日本人那边……”
芬恩点上烟,火柴“嗤”地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着火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让纳楚克·布仁巴雅尔他们想办法。”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很多遍的事,“队伍用给苏联人送物资的名号。遇到日本人,咱们就是去苏联的;没遇到,咱们就是去陕西的。”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明白了吗?”
楚中天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笔记本上,用笔在某一行的末尾画了个圈。
“明白。物资都是现成的,我下午去盯着装车,晚上就能出发。”他说着,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声响。
拴住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他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但今天沉默得尤其久。就在楚中天起身要走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汗青堂传来的消息。”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万国乐境发现了党务调查处徐恩增的踪迹。在林甸发现了复兴社特务处戴笠的踪迹。”
周安华端茶的手顿住了。
杯子悬在半空中,离桌面还有两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害怕,是一个习惯了藏在暗处的人,听到光突然照过来时的本能反应。
他只顿了不到一秒,就把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芬恩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目光从周安华身上滑过去,落在拴住脸上。
“如果他们俩来找我或者载恩,”芬恩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那他们就是来拜码头的。目的不重要。”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
“如果他们俩不露面……”他顿了顿,“那就是来铺设据点的。”
门口,包达往前走了一步。他瘸着的那条腿在地上顿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需要我带人赶他们走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要不要我去把那盘菜热一下”。但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周安华——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芬恩摆了摆手。
“我们既然选择做庄,那自然要做到公平——即使是表面上的公平。”他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火星在青灰色的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让李景林和陆景澄盯紧点儿。谁敢坏规矩,就赶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楚中天身上。
“另外,在林甸搞一个商贸行出来。运营——”
他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载恩,你亲自跑一趟陕西。看看他们还需要什么。另外,让他们安排人来负责这边商贸行的运营。”
楚中天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好。我明天出发。”
周安华终于开口了。
“芬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那种干涩的沙哑,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一开口就带出来的那种。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顺下去,“我……替同志们,谢谢你。”
他的话说得很短,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那种颤不是紧张,是一个人把太多东西压在心里太久,好不容易找到出口时,喉咙自然发出的震动。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很快就被惯常的随意盖过去了。
“先别谢。东西送到再说。”
周安华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这次喝得很慢。
众人离开后,会客室里安静下来。芬恩没有起身送他们,只是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远处,苏美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芬恩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下午的烟味。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冒着烟的烟囱。
看了一会儿,他把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