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转身要走,就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影沿着江岸走过来。
打头的是楚中天,一身灰色风衣,领口敞着,走得很快。他身后跟着包达和拴住,两人也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靴子上沾着泥,裤腿卷到小腿肚,显然是刚从林甸那边赶回来的。
三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衫,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旧布鞋,腰里扎着一根麻绳,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赶山”的气息——就是东北那种进山采参、打猎的人。
但他的站姿不对。赶山人不会站得那么直。赶山人的习惯是微微佝着背,像随时准备钻林子、翻山脊。这个人腰背挺得太正了,正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
芬恩眯着眼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楚中天大步走到芬恩跟前,也没寒暄,直接开口:“大哥,王楷他们有消息了。”
芬恩的鱼竿扔了。
“啪嗒”一声,鱼竿落在水面上,漂了两下,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约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芬恩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芬恩转过身,目光从楚中天身上移到那个生面孔身上,又从那个生面孔身上移回楚中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手上没灰,但他拍了。
“走,回去聊。”
他大步往岸上走,经过约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约翰鱼篓里那五六条还在扑腾的鱼。
“晚上来家里吃鱼。”他说。
约翰下意识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他都没钓到鱼,吃啥?自己钓的?
他又看了一眼芬恩的背影。
芬恩已经走远了。
楚家,中院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松嫩平原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和据点。窗户半敞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周安华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泛白。他的帽子已经摘下来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被帽子压得有些扁平的头发。桌上放着一杯茶,他没动。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陈设。长桌的边角有磨损,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墙上那幅地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几枚图钉重新按过。每一样东西都摆在该在的地方,不多不少。
他的目光在“松嫩平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芬恩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搁在烟灰缸边沿上,没点。他靠进椅背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这本来就是他家。
楚中天坐在芬恩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物资清单。包达和拴住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
芬恩看着周安华,开门见山。
“多少人?”
周安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芬恩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也没想到芬恩的语气这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什么多少人?”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不确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习惯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的人在面对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芬恩敲了敲额头,好像在怪自己没说清楚。
“到陕西的队伍,一共多少人?”
周安华心头一紧。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答案,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
“上个月到了三千四百多人,”他说,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月预计七千多。本地还有七千多人。”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芬恩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算过了这笔账,只需要一个数字来验证。
“载恩。”
“大哥。”楚中天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