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几个刚下工的工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见他路过,忙不迭地站起来打招呼。芬恩嘴里嚼着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摆摆手,脚步没停。
走到包家二荤铺门口的时候,包守义正站在门前的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长柄铁钩子,捅炉灰。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灶口往外扑,把他那件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熏得暖烘烘的。
包守义一抬头,看见芬恩,手里的铁钩子往炉子边上一靠,脸上堆起笑来:“富明少爷!中午来店里吃啊?我炖的猪蹄子!”
芬恩闻言,脚步立马慢了半拍,嘴里的大枣也不嚼了,眼珠子转过来,嘴角还挂着枣皮,眼睛已经亮了。他三两步走到包守义跟前,探头往店里瞅了一眼,又缩回来,压低声音问:“猪蹄子?”
包守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手里还攥着那把捅炉灰的铁钩子,往地上一顿,铁钩子戳在砖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用下巴朝店里努了努:“嗯!炖了不少呢。您吃几个?我给您留着……”
芬恩站在店门口,开始掰手指头。左手张开,右手掰着左手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数:“邦尼得吃一个……李祖得吃一个……”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嘴里嘟囔着,“我自己……吃三个还是四个呢……”
他掰了半天,右手停在左手小拇指上,翻来覆去地倒腾,好像在算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算术题。脸皱得跟包子似的,褶子都挤到一起了。
包守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把手里的铁钩子往炉子边上一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都给您留着!十多个呢!怎么都够了。反正这玩意儿爱吃的人也少……咱这儿的人都喜欢吃肥的,没人爱啃蹄子……”
芬恩脸色立马多云转晴,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得老高,连刚才卡在牙缝里的枣皮都不觉得碍事了。他把手里剩下的枣核往路边的雪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的小得意:“哎呀!那怎么能一样呢?猪蹄子那筋道弹牙的口感……粘点儿蒜酱……那滋味儿……哎呀……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下巴微微仰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只有我懂吃”的陶醉里。那模样,跟他平时在会客室里翘着二郎腿跟苏联人谈军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包守义被他这副表情逗得更乐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搓着手道:“那是!这玩意儿也就是您这种老吃家儿才能吃得明白!我一会儿找人给您送家去!这玩意儿不怕凉,凉了更好吃……”
芬恩一拍手,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高了半度:“对!这玩意儿凉着啃最香了!”
话音刚落,包守义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几分,目光越过芬恩的肩膀,看向马路对面。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紧张,是那种市井中人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时的本能警觉。
芬恩有些奇怪,嚼着枣回过头。
马路对面,一行人正从街角走出来。
打头的是徐恩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衣领竖着,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衬衫领口。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他身边跟着三四个随从,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步伐整齐,眼神警惕,一看就不是普通跟班。
队伍里有个人芬恩认识——张冲,蓄着短髭,面容清瘦,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蓝西装,落后徐恩曾半步,微微侧着身,目光在街两边的店铺和行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的车停在街口,三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跑了不短的路。
徐恩曾隔着马路,目光在“包家二荤铺”的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看向别处。他没有往这边看——至少没有明显地看。
但他的随从里,有个人朝芬恩这个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但芬恩注意到了。
芬恩把嘴里的枣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冬末的冷风里散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