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痴汉笑还没收干净,嘴边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傻乐。他的嘴角往回缩了一下,又弹回去,又缩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颤。他看见维特利那张铁青的脸,非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又是那种亮,灯泡通电的亮——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维特利面前,差点踩翻地上一个标记物证的小黄牌。他的鞋尖擦着小黄牌的边缘过去的,黄牌晃了一下,没倒。
“维特利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像一根钓竿被鱼咬住了,竿梢拼命地弯,“我要请假!”
维特利的牙关咬紧了,目露凶光,腮边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蟒蛇,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一棱一棱的,从下颌到耳朵根。他刚要开口,嘴张开了一条缝,气已经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伊芙拿着记录本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我建议您批准他的假期,维特利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提交一份尸检报告的初步结论,客观、冷静、不带情绪。记录本的封面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她在递过去之前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她没再蹭。
“他的事情不去处理的话,他可能会真的精神失常。”
维特利接过记录本,没打开。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伊芙脸上停了两秒,探究、审视、估量——都有,但都不多。他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伊芙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她的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两厘米,就停住了,然后慢慢抬回来。她的表情没变。
维特利把记录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他嘴唇上左右滚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抽烟,是深呼吸——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
“好吧。”他含混地说,声音从烟卷后面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妥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掏出来的,“那就批给他三天假。”
他转头看了迪克一眼。迪克还在那里傻笑,嘴角翘得比刚才还高,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换,像是在等下课铃的学生,书包都收拾好了,只等着铃响冲出去。
维特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认命。
“上帝应该保佑,”他把烟塞回烟盒,烟盒是红色的,商标处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纽约外勤组应该多些伊芙这样的聪明人,少些迪克这种蠢货。”
伊芙没接话。她转身走回现场,蹲下来,继续记录血迹的分布形态。她的膝盖压在硬木地板上,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没管。手套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还没干的指甲油。她翻过手掌看了一眼,确认那不是自己的血,又继续干活。
迪克已经冲出门口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皮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嗒,急促、轻快、节奏不稳,像是在跳一曲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舞步有点乱,但情绪到位。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转弯,进入楼梯间,回声变了,变得闷了,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维特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停车场是露天的,铺着碎石柏油,坑坑洼洼的,下了几场雨以后积水还没干,映着路灯的黄光,一个一个亮晃晃的小水洼,像地上撒了一把碎镜子。迪克钻进他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几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不是那种劈下来的炸雷,是闷在天边滚来滚去的那种,你听见了,知道要下雨,但雨还没来。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又忘了松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