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是在咀嚼这段话的分量,又像是在默念什么他自己都还没组织成语言的话。他不是白痴,华尔街大亨的儿子也很难是个白痴。他只是恋爱脑,不是没脑子。他眨了两次眼,喉咙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咽了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呃……”他的声音有些发虚,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这样会不会伤害到伊迪?”
伊芙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副驾驶上,根本看不清。她的嘴角只动了不到半厘米,就停住了,像一道还没画完的弧线被作者觉得够了,不再继续了。
“怎么会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的温和,那种温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笃定和从容,“你愿意放弃自己的所有,只是为了跟她在一起——这还不能证明你的心意吗?她应该感动才对啊。”
迪克的眼睛又亮了。这次比上次更亮,亮到伊芙用余光都能看见——像是有人在副驾驶点了一盏灯,灯罩是迪克的脸。
“哦!没错!你说的对,伊芙姐!”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音调从低沉颓废变成了明亮亢奋,整个人在副驾驶上坐直了,从椅背上弹起来,背部离开座椅,肩膀打开,下巴抬起,像一棵被浇了水的蔫草,叶子从趴着的状态支棱起来,“这是个好办法!”
伊芙没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回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质的方向盘套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指腹上刚才沾的一点肥皂残留。肥皂是旅馆洗手间那种公用的液体皂,稀释过的,洗不干净,洗完手滑腻腻的,像裹了一层薄油。
迪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塞回马甲口袋里。怀表的链子是金的,在他深蓝色的马甲前襟上晃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光。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笔记本是黑色封皮的,边角包着铜,烫金的字母缩写“R.V.”在封皮右下角,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汗和摩擦磨掉了光泽。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比他之前在现场发呆的状态判若两人。
这次的凶案现场很是惨烈。
整间公寓到处都是血迹——客厅的地毯、厨房的门框、卧室的墙壁、卫生间的浴帘。墙壁上的喷溅状、地板上的流淌状、门把手上的擦拭状,像是有人用血把整个房间重新刷了一遍。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红褐色光泽,像陈年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没人看得懂的噩梦。
鉴证科的探员蹲在地上提取指纹,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墙上的血痕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坏了的灯在闪。闪光每次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每一个阴影都会猛地缩一下,又弹回去,像被吓着了一样。
迪克站在角落里,魂不守舍,一脸痴汉笑。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工具箱放在脚边没打开,手套没戴,鞋套没穿,鞋底直接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地毯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没提取完。他旁边就是一块被黄色标记牌围起来的血泊,他站的位置离那块标记牌不到半步远,再往右挪一挪,他就要站进证物区了。
他就那么站着,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攥紧拳头无声地挥一下,活像一个正在幻想表白成功场面的变态。他转圈的时候差点踩到地上一个标记物证的小黄牌,脚抬起来,跨过去,又放下,黄牌纹丝不动,他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维特利从门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迪克!”维特利的声音在狭窄的公寓里炸开,震得墙皮上的灰都往下掉,客厅窗户的玻璃嗡嗡响,连鉴证科蹲在地上的人手里的刷子都顿了一下,“你是彻底疯了吗?你这个该死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