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处理完现场。她记录了每一处血迹的形态、方向和分布,绘制了草图,提取了指甲缝、衣袋、鞋底的可疑残留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名字,里面装着一沓现金,面额不大,但厚度不小。她把信封放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了编号和发现位置,签了名,把证物袋封好,放进迪克脚边的工具箱里——她自己提过去的。
迪克全程没帮忙。
他站在那里,偶尔换个脚站,偶尔把怀里的工具箱换一只手提,偶尔抬头看看天花板,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也不看,眼神直直的,盯着前方某处虚空,像一台开了机但没加载任何程序的电脑。
伊芙处理完现场,洗了手,回到车里。洗手是在旅馆一楼的公共卫生间,水龙头是按压式的,按一下出水几秒钟,然后自己停,再按,再停。她按了十几下,才把手上的肥皂沫冲干净。水温是凉的,刺骨,她的指节被冻得发红,在水龙头昏暗的白炽灯下看着像煮过的螃蟹脚。
迪克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工具箱搁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热风,把车窗上的雾气吹散了一片。雾气是从两个人呼吸里凝出来的,车里没开窗,外面的冷空气和里面的热空气在玻璃上打架,打出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迪克忽然开口了。
“我觉得伊迪很好。”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但那层雾气还没散完,他看的其实只是雾,“但是没人相信我……”
他的尾音往下掉,掉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风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伊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前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她跟着轻点了一下刹车,车头微微一顿,迪克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座椅里。他的头歪向车窗那边,额头抵着玻璃,玻璃上又凝出一小片新的雾气,从他额头散开的体温画的圈。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个路口。红绿灯换了两次,第一次红灯,第二次绿灯。伊芙在第二个绿灯亮起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方法,可以辨别她是否真的爱你。你想听听吗?”
迪克猛地转过头,双眼亮得像两个刚通电的灯泡。他的脖子转得太快,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但他浑然不觉。他那副表情,活像一个学渣在期末考试前终于找到了一份靠谱的笔记——眼睛睁大,瞳孔扩张,嘴角往上提,整张脸从“要死不活”瞬间切换成“容光焕发”,前后不超过半秒钟。
“当然!伊芙姐……我当然想听听你的建议!”
伊芙没纠正他的称呼。她整理了一下语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是皮质的,黑色,拇指按下去会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慢慢回弹。她开了两个路口,过了第三盏绿灯,才继续往下说。
“你可以去找个律师,让他帮你起草个文件——就说为了跟这个伊迪在一起,自愿放弃家族继承权,断绝父子母子关系。”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讲解一个标准的法医鉴定流程,条理清晰,不带感情色彩,“这事你可以找你母亲帮忙,她手里肯定有熟悉的律师。然后让你父母都签字,你也签字。最后你拿着这份文件去找伊迪,告诉她你终于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打了一把方向,换了个车道。后视镜里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按着喇叭从后面超过去,车身擦着他们的后视镜,很近,近到能看见出租车司机脸上的表情——不耐烦,很冲,嘴里在骂骂咧咧,但隔着玻璃听不见。
“她如果很高兴,那所有的怀疑就不攻自破了。她如果立刻就对你翻脸——那说明大家的怀疑是对的。”
迪克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