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惠龙的名字在最前面。他记得这个名字。孙文清先生推荐的,加拿大洪门归国的倒袁志士,跟着他一起在河口拼过命,在辛亥年守过武昌城墙,在护国战争时带着通至堂的弟兄们穿梭于两广之间,运送物资,传递情报,从没出过差错。
白头山立山门时,芬恩亲手把鸿雁铜符交到黄惠龙手里。那铜符不大,可以握在掌心里,上面刻着鸿雁的纹样,翅膀张开,尾羽舒展,像是要飞。黄惠龙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捧着,指节发白,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属下……定不负山主所托。”
那是楚中天第一次见黄惠龙哭。也是最后一次。
楚中天伸手摸了摸黄惠龙的牌位,手指从刻字的凹槽上划过。漆还没干透,指尖沾了一点朱红色,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窗外,苏美洋的街上还有人走着,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推着板车吆喝着卖豆腐,有人从安置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收晾了一天的被单。日子还在过。炮火在几千里外,哭声也在几千里外,传到苏美洋的时候,只剩下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电波声和报纸上巴掌大的铅字。
楚中天把鸿雁铜符从抽屉里拿出来。铜符冰手,贴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才焐热。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鸿雁的翅膀有一点磨损,露出里面黄铜的底色,蹭得发亮。那是黄惠龙常常摸的地方。
楚中天把铜符放进上衣内袋,扣好扣子,拍了拍,走出堂屋。
院子里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工厂的机器还在转。烟囱还在冒烟。苏美洋的日常像一块被水泡过的肥皂,怎么捏都不会碎。但楚中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那些从海上、从炮火中、从一张张发黄的电报纸上传来的消息,不会因为苏美洋的阳光好就变成假的。
他走进车间,机器声扑面而来,震得耳膜嗡嗡响。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忙碌,谁也没注意到他。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7月28日,北平沦陷。佟麟阁、赵登禹殉国。
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白头山通至堂堂主黄惠龙率门徒五百人,全部战死。
8月22日,陕北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
9月11日,大同失守。
9月25日,八路军115师在平型关伏击日军第5师团,歼敌千余人。
10月11日,忻口会战打响。八路军129师夜袭阳明堡机场,炸毁日机24架。
11月8日,太原失守。
12月13日,南京陷落。
这些消息一个一个传到苏美洋,有的写在电报上,有的登在报纸上,有的从路人的嘴里传过来。楚中天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听了。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把电报收进抽屉,把路人的话咽下去。然后他该去工厂去工厂,该去关圣帝君殿去关圣帝君殿,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苏美洋的太阳照常升起,烟囱照常冒烟,机器照常转。安置楼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哄孩子睡觉。一切如常。但楚中天知道,一切都不再如常。
黄惠龙死了。五百门徒死了。北平死了。天津死了。上海快死了。南京也要死了。
而他在这里,在苏美洋,守着这片工厂、这些烟囱、这条通道,什么都做不了。或者,他正在做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让这条通道不断,让那些物资一车一车地往南运,让那边的人能多撑一天,再多撑一天。
拴住从前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收到的电报,在楚中天面前站定,没急着递过去,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把电报递上。
“通至堂残存的弟兄,有人联系上了。在西安。他们说……会归队的。”
楚中天接过电报,没看,折了两折,放进衣袋里。衣袋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鸿雁铜符、折好的纸、一根没抽完的烟。鼓鼓囊囊的,像个塞满了的信封。
他转身朝关圣帝君殿走去。殿里香火不断,香烟缭绕,帝君垂着眼,看谁都一样,不看谁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