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懂纽约的法律与豪门规则了。迪克主动弃产,就等于从“豪门继承人”变成了一个空有姓氏的普通人。没有信托基金,没有家族企业股权,没有第五大道豪宅的居住权,甚至连温思罗普家族的人脉都会跟着断掉——因为那些老钱家族认的是“继承人”,不是“长子”。一个没有继承权的长子,在老钱的社交圈里,还不如一个旁支的、有信托的次子。
她筹谋了二十余年,赌的就是范德比尔特的家业。如今赌局直接崩盘。
她的脸绿了。不是形容,是真的绿了。灯光下她的脸色从象牙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青绿,像一块放久了开始氧化的铜板。她的手指攥着文件,指节泛白,纸张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刺耳的声响。
纽约是当下全美离婚门槛最高的州之一,也是东北部老钱扎堆的典型。合法离婚理由只有四类——通奸、遗弃、虐待、监禁重罪。单纯的感情不和、三观不合、分居,都不能判离婚。上流社会为了颜面,绝大多数豪门宁愿分居、分房、私下协议,也不走公开离婚诉讼。因为离婚等于家族丑闻,老钱圈子会彻底排挤。
所以伊迪的母亲杜瓦尔——这位法国裔南方小贵族、歌舞女郎出身的名媛交际花——采用的是广撒网、多线操作的手段。事实证明,似乎并不好使。伊迪的亲爹和野爹都没让娘俩成功上位。而这个年代,私生子女是没有继承权的。
卧室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伊迪的声音尖利刺耳,从刚才的软糯魅惑变成了一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她把文件摔在迪克脸上,纸张的边缘划过了他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骂他是骗子、懦夫、被母亲操纵的傀儡,骂他的家族冷血、傲慢、不知廉耻。她的法语骂人的词汇量比英语丰富得多,这一会儿全用上了。
迪克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份被摔皱的文件。他没有还嘴,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了,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暗。
声音惊动了隔壁卧室的杜瓦尔。
老杜瓦尔穿着睡袍冲进来,睡袍是紫红色的,丝绒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已经发黑的蕾丝花边。她的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但睡了一觉已经散了大半,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脸上的妆容没卸干净,眼角的脂粉堆在一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看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迪克,再看看自己女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从睡意朦胧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紫灰。她指着迪克的鼻子,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你们范德比尔特没一个好东西”“你跟你父亲一样无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迪克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杜瓦尔的脸,又看了看伊迪的脸。两张脸都很愤怒,但愤怒的内容不一样——杜瓦尔的愤怒是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伊迪的愤怒是赌局崩盘后的绝望。他忽然觉得她们很陌生,不是那种“我不认识你”的陌生,是那种“我从来没认识过你”的陌生。
争吵越来越激烈。杜瓦尔把迪克的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扔到他身上,然后开始推他。她的力气不大,但迪克没有反抗,被她一步一步从卧室推到走廊,从走廊推到门口。伊迪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皱成一团的文件,她忽然停下来,把文件展平,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撕了。
纸页撕裂的声音很脆,像是骨头断裂。
“你走。”伊迪说,声音冷得像冰,“再也不要来了。”
迪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文件。半张纸在他手心里,半张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伊迪已经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发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