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范德比尔特夫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边,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过你看到别的东西。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又放下了——没喝,只是端起来,看了看杯底的茶叶沫子,又放下了。
“好。”她说,“我联系律师,马上过来。”
科尼利厄斯二世一脸懵逼地看着夫人去打电话,没敢说话。
他站在客厅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还在走廊的地毯上,活像一个被拦在门外的推销员。他的大衣还没脱,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箍得他脖子有点紧。他伸手松了一颗扣子,又觉得太松了,又扣上了。
两个原因让他没敢开口。第一,把一个野种养了二十多年、被一个交际花当凯子耍了二十多年——这事儿着实不露脸。
第二,范德比尔特夫人娘家姓“温思罗普”,真正的“蓝血天花板”。1630年五月花号之后第一批清教徒贵族,马萨诸塞湾殖民地首任州长约翰·温思罗普的后代。美国立国前她家就是殖民统治者,比范德比尔特早两百年扎根,属于“美国原生贵族”,不是暴发户。那句名言“山巅之城”就是她家祖宗说的,美国精神源头之一。家族长期垄断马萨诸塞州政坛,出过州长、国会众议长、参议员。和哈佛、耶鲁、华尔街老钱、波士顿婆罗门深度绑定,人脉网覆盖政界、司法、名校、老钱圈。1930年代,FbI、国务院、东北部各州政府全是他家熟人,比范德比尔特这种“纯金融豪门”政治势力硬得多。
人家是下嫁。
范德比尔特经历过分家什么的还没死透,有这么一个老婆是重要原因。温思罗普本来就高傲到骨子里,清教徒禁欲,控制欲极强,极度护嫡子迪克,看不起丈夫的暴发户底色,恨小三和私生女入骨。结果这个暴发户还特么管不住裤裆,管不住还被自己发现。自己跟那个贱人斗了二十多年,最后发现自己一家子都被耍了。
结果那俩大小贱人现在又惦记自己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婶也不能忍。
好在自己儿子幡然醒悟了。回头是岸啊。
家族律师住得很近。接到电话后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
律师姓卡伯特,叫查尔斯·卡伯特,波士顿婆罗门圈子里的人,跟温思罗普家族沾着远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素面的深蓝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底边缘都看不到泥点——说明他是坐车来的,而且车停在门廊下面,没沾着院子里的泥。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惊讶,不好奇,不打听。他只是跟范德比尔特夫人点了点头,跟科尼利厄斯二世点了点头,跟迪克点了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空白的法律文件,在茶几上铺开。
“夫人,您需要我起草什么文件?”
范德比尔特夫人看了迪克一眼。迪克把文件内容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比刚才流畅,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律师听完,面无表情地开始起草文件。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他一个字都没多问,一个字都没多说。就只是这份专业素养,就看得出来他非常值钱。
文件起草得很快,不到一个钟头就搞定了。卡伯特律师把文件一式四份,每份都逐页检查了一遍,确认页码没错、签名处空着、骑缝章的位置留好了,然后把四份文件并排摆在茶几上,退后一步,把钢笔递给范德比尔特夫人。
温思罗普接过笔,果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那种颤颤巍巍的老太太的签名,是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的签名,跟她在支票上签的一模一样。签完名,她摘下左手小指上的图章戒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签名旁边盖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