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从一座毡帐吹到另一座毡帐。没有人在明面上谈论,但每个人都在暗中盘算。苏联人的收购价压了十几年,压到牧人的骨头缝里都是苦水。以前没得选——不卖给苏联人,你卖给谁?满洲里那边的商队只收皮子,不收活畜,而且要过关卡、要缴税、要打点,一趟跑下来,赚的不比卖给苏联人多,腿倒跑细了一圈。
现在有人上门来收了。现钱。不欠账。而且价格高到让人不敢相信。
第一笔交易是在半夜完成的。纳楚克的人在预定的地点等了整整两天,才等到那几匹瘦马驮着几个裹着皮袄的汉子摸黑过来。他们没有带牛——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为首的人借着星光把那块银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才点点头:“明天晚上,三十头牛。”
第二天晚上,三十头牛准时到了。又过了一天,又是五十头。十天之后,第一批交易的牧人已经把银元换成了砖茶、细盐、白布,还有些人给自己家里添了新的鞍具、铁锅、缝纫机。苏联人的眼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牛圈已经空了。牧人摊着手说:“迁徙了。长生天指引的,谁知道它们跑到哪去了?”
苏联人知道他们在撒谎,但他们抓不到证据。牧民在草原上迁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能禁止一个蒙古人转场,就像你不能禁止鱼在水里游。你只能说——“你的迁徙路线需要报备”。
牧人点头说好,然后选了另一条路。
苏联人施压、警告、甚至扣了几户人家的“征购款”作为惩罚。但越是这样,卖牛的人越多。因为账谁都会算——苏美洋给现钱,价高三倍,不欠账,不看你脸色。苏联人扣了我的钱,我卖给你?我卖给你奶奶个纂儿!
纳楚克从毡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草原上的风带着冻土的气息,吹得他的皮袍子猎猎作响。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映亮他眉间那道被风沙刻出来的竖纹。
身后的毡帐里,老牧人的烟锅又亮了一下。
那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草原上远处不知名的狼眼。纳楚克翻身上马,马鞍旁边挂着的帆布包里,银元碰撞的声响细碎而沉闷。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盏烟锅会替他把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
苏联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外蒙的牛羊肉。他们失去的是整个草原的人心——而人心这东西,一旦散了,就很难再拢回来了。
西线,走草原。从关内的北平、天津、热河出发,走多伦、张家口,转驼队、马队、汽车,沿张库大道往库伦方向,或走热河至呼伦贝尔草原道,穿过东蒙古、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避开满洲里、海拉尔的日伪据点,走边境草原小道,直接进入苏美洋控制区。这条线运力有限,但胜在隐秘。粮食、煤炭、矿石、皮毛、轻武器、化工原料——那些散装的、耐折腾的、经得起风沙和颠簸的货物,走这条线最稳当。
东线,走水路。天津港、烟台港装船,挂外国旗,伪装成普通商船,不进大连、营口的内港,在外海锚地转内河小货轮、江轮,沿辽河、松花江北上,避开哈尔滨,走呼兰、通河、佳木斯一线,进入黑龙江干流,直达苏美洋。运量大、速度快,但风险高——日伪的控制区像一根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
东南线,几乎就是走私。走吉敦线、敦图线,过图们江进入朝鲜北部的罗津、清津港,装外国船,从日本海北上,绕库页岛,进入黑龙江口、鞑靭海峡,直达苏美洋。这是最绕远的一条路,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因为日本人想不到有人敢从他们的鼻子底下走。
北线,最野,也最机密。从关内走热河、通辽,走洮昂铁路到洮南、白城,弃铁路,转森林小道、伐木道、抗联密营通道,穿大兴安岭东麓、小兴安岭,直达孙吴、黑河、逊克等苏美洋核心区。这条路的优点是隐蔽,缺点是——大兴安岭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