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1918年,苏俄十月革命之后,我联系苏俄合作,建了苏美洋基地。”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讲一段已经翻过去的历史,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当时的欧美国家对苏俄搞封锁,主要卡工业原料。他们想把苏俄压回农业社会,让他永远当个种地的。苏俄其实不缺矿产——西伯利亚有的是矿。但问题在于,他们的工业中心全在欧洲那边。西伯利亚的矿石挖出来,要拉几千公里去欧洲加工,成本高得离谱,还不如直接从欧洲买。可封锁之下,欧洲的灰色贸易一来数量跟不上,二来价格不稳,三来看人脸色。”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
“苏美洋的出现,算是救了他们一命。西伯利亚的矿石通过中东铁路拉到苏美洋加工,加工完了再拉回去。他们想跟我们买东西,也可以用矿石付账。这就是苏美洋的由来,也是苏联一直对东北虎视眈眈的原因。”
楚中天面色镇定。这些大哥以前跟他说过,不新鲜。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因为大哥每次讲这些,都会多讲一点新的东西,像是往一幅已经画了很久的图上,一笔一笔地添颜色。
张学良手里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从来没用“与虎谋皮”的角度去想过。他以为苏联是合作伙伴,是金主,是后盾。但此刻芬恩的话像一把刀,把那些他假装看不见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剖开了。
郭松龄和姜登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他们早就知道苏联靠不住。但他们有惊讶——惊讶于芬恩会把话说得这么白,这么不留余地。这不是一个“商人”该做的事,这是一个“已经把后路都铺好了”的人才会做的事。
李景林把筷子上那块凉透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苏联人吃饭的时候把厨子骂了,现在厨子要掀桌子了。他是厨子这边的,这就够了。
袁克文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扇子。
“这……这是与虎谋皮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后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住在这个地方、吃这碗饭、过这种日子,不是因为苏联人仁慈,而是因为芬恩从一开始就把这场赌局的所有筹码都算好了。而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芬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拍得很实,掌心落在袁克文的肩胛骨上,带着一种“没事儿,翻不了船”的笃定。
“不用紧张,克文。确实是与虎谋皮。”他收回手,把烟叼在嘴里,“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快结束了,但大量配套的重工、军工、电站项目还在持续建设,不是竣工收尾。大量机床、流水线、生产设备在1933年已经基本完成购置安装,厂房设备硬件大多落地完成。现在再禁运新机器,已经没法直接干停所有工厂了。”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转。
“所以在他们看来,我们似乎是没什么用了。设备已经到手,再封锁也影响有限。再加上华尔街那帮人被富兰克林折腾得不少外逃,他们多了外汇资金,又担心日本会觊觎西伯利亚,所以暗地里跟日本勾勾搭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用北京老话讲,叫‘饱了横’。或者叫‘吃完饭骂厨子’。”
袁克文这下全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懂这些,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此刻芬恩把遮羞布一扯,他再看那条路,就看清了——那不是路,是悬崖。
“老毛子真不是东西!一点儿交情都不讲吗?”他骂了一句,骂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因为他知道答案,芬恩也知道。
芬恩微微一笑,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扩散,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哪能指望什么交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