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黑暗中,楚中天的那张脸慢慢浮现出来——不是愤怒,不是挑衅,不是战场上那种你死我活的狰狞。是笑。一种不紧不慢的、知道你拿他没办法的笑。那种笑他看了一辈子,从哈尔滨看到苏美洋城下,从城下看到现在。他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把那张脸撕碎。但现在,那张脸嵌在关东军的补给清单里,嵌在军部的采购合同里,嵌在每一个被贴上“美国企业”标签的火车皮上。他撕不掉,碰不得,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猛地一缩,把烟头甩在地上。烟头滚到墙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焦痕。
他没有再去点烟。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放下了。窗外,哈尔滨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但照不亮他脸上那片阴影。
伦敦,圣詹姆斯街,某家私人俱乐部的吸烟室。
深棕色的牛皮沙发,柚木护墙板,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松木的油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壁炉台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威尼斯的运河,画框是镀金的,年代久远,金边已经有些发暗。
亨利·福布斯三世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是福布斯家族这一代的主理人,福布斯杂志的掌门人——但这不重要,此刻他代表的是英国本土资本与黑水在欧洲利益对接的那条线。他杯里的威士忌是麦卡伦,十八年,没加冰,没加水。这酒在伦敦任何一家高级俱乐部都能喝到,但他今天觉得味道格外醇厚——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雪茄配得好。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苏美洋食品的分销合同,底下是几份附属协议,加起来厚厚一沓。他今晚刚签的,签了五年。五年,足够他把苏美洋的罐头铺满整个欧洲大陆——从伦敦到巴黎,从柏林到罗马,从马德里到斯德哥尔摩,每一座有肉食需求的城市,都会有一批印着“苏美洋”字样的货柜靠岸。那些货柜里装的不是廉价的午餐肉,是正经的草原牛羊肉,品质稳定,供应充足。
“中国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坐在对面的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把威士忌杯在掌心转了转。他是老殖民地官员出身,退休后在好几家矿业公司挂名董事,但这两年矿业的行情不好,反倒是农产品贸易异军突起,他在这上面赚得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多。
“跟在黑水后面,有肉吃。”亨利把这句话从嘴边摘下来,放进空气里,让它在雪茄的青烟里发酵了一会儿。
查尔斯爵士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对。应该是——跟在黑水后面,让别人没肉吃。”
吸烟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端起酒杯互相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个休止符,把那段关于“别人没肉吃”的话题轻轻截断了。
没人再提苏联。没人需要提。苏联的市场已经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账本上,死在那些永远补不齐的供应链缺口里,死在那些被黑水抽空了的原料产地之间。欧洲的资本是嗅着血腥味来的鲨鱼,哪里有肉就往哪里游。黑水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就跟着游,不需要问为什么。
华尔街那边,就没有这么从容了。
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私人会所,顶层。落地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夜色里像一把插进天空的刀子,密密麻麻,锋利而冰冷。
詹姆斯·斯蒂尔曼靠在窗边的皮椅上,面前摆着一份报告。他是斯蒂尔曼家族这一代的核心人物,国家城市银行的董事会成员,华尔街最老牌的金融家族之一。他从欧洲回来没多久,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干净,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黑水主动让出了一条线。让给我们。”
坐在他对面的是托马斯·拉蒙特,另一家财团的合伙人,也是华尔街最有分量的几个操盘手之一。托马斯点了点头,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约瑟夫·格鲁在日本那边牵的线,黑水供货,我们做中间商。日本人要货,我们加价,黑水不插手。利润——我们拿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