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俞大猷的原话是——‘传久而讹,真诀皆失。’什么意思?传太久了,走样了。古人实战的真东西,丢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李景林的手顿了一下。钢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动。
“小山住持服气。不是嘴上的服气,是心服。他主动请俞大猷指正、传真诀。俞大猷说:真棍法不是看一遍就会的,要在军中实战苦学几年。小山从寺里挑出两名最优秀、年轻力壮的武僧,随俞大猷南下从军三年。三年后,两个人回来,把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棍法带回少林。这就是后世‘少林俞家棍’的由来。”
楚中天举起了手。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手举得不高,但教室里的人都看见了。芬恩冲他点了点头。
“大哥,小山宗书……这听着像是个日本人的名字?”
芬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这个问题当年我也问过我爹!然后被追着揍了两条街!因为我爹也不知道答案!”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不过后来他去河南的时候,专门去少林寺问了。小山宗书——明顺德府南和县人,俗名李洪,字大章,号小山,法号宗书。就好像王阳明,号阳明,名守仁。出家人不用俗家姓,所以用号加法号。而日本武士、僧人受中土影响很大,他们喜欢用号加本名当名字——比如武田信玄、上杉谦信、一休宗纯……”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不过,自古都是儿子像爹,哪有爹像儿子的道理?虽然那是个不孝逆子,老想着抢爹家产……”
他没有说下去。但满屋子人都知道他说的“逆子”是谁。
林敬业又举手了。他这次没有站起来,坐在位子上,声音还是那么急切,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芬恩先生……您刚才说的棍法,为什么叫‘剑法’?叫‘击剑’?”
芬恩笑着点点头。
“国术里有句话——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棍子门槛低,拿根扁担、门栓就能练,农夫、猎户、乡勇、市井混混都玩棍。在古代士大夫、将门、寺院高僧眼里,棍是下里巴人的兵器——俗气、接地气、不入上流台面。剑就不一样了——剑是文人标配、士族标配、武官正统。佩剑代表身份、教养、斯文、武道正统。”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把棍法雅称为‘长剑’,是刻意拔高,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敬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坐回去了。旁边的女同学把他的笔记本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推回来,上面写着“棍法→剑法=贴金”。林敬业咧嘴笑了笑,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文人真会装。”
李景林的笔没停。他的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字迹挤在一起,有些字叠在别的字上面,像战壕里挤在一起的士兵。但他不在乎——他怕的不是字写乱了,是漏了。
袁克文把扇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扇面上。他不是来学武的,也不是来听江湖的。他是来听一个跟他一样从旧世界里走出来的人,怎么在另一个世界里立住脚跟的。来听听这个跟他父亲同朝为官的武状元之子,怎么把那些已经快要断掉的线,一根一根重新接上。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说好的这堂课讲站桩的!”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放下手,咧了咧嘴,自己先笑了。
“站桩——在传统武学里是根基中的根基。所有技法、劲力、内功的源头与载体,都在站桩里。没有桩功,再华丽的招式都是空架子;桩功越深,功夫层次越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笔。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笔一划,很有力道。
“古拳谚——百练不如一站。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里的‘功’,核心就是桩功。少林和外家拳的马步桩,太极的无极桩、混元桩,形意的三体式……都是桩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