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辈儿家里跟李元帅有点儿世交。李元帅的父亲心铁公是武探花——不过那一科的状元不是好道儿赢的,所以江湖上都默认心铁公才是真状元。心铁公跟袁大辈儿的父亲同朝为官,又比袁大辈儿年长整十岁。所以袁大辈儿管李元帅叫‘富明兄’,是从父辈那论下来的,不是瞎攀交情。”
周围一圈人发出低低的“哦——”声,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包达的腰板挺直了——他这辈子好打听、爱嚼舌根的毛病,为数不多的被人当成本事,那股得意劲儿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
他正要再补充两句,身后传来楚中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哥还是檀香山致公堂的副龙头兼盟证。同时也是整个洪门的总盟证。”
包达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周围一圈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打了个寒颤。
总盟证。
三炮不太懂,但他看包达的表情,知道那是个大得吓人的官儿。比李景林那个治安军司令和郭松龄的总司令大多了——这是他脑子里能想到的最大的官。
陈铁嘴的眼睛亮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的心跳打拍子。他不是来学武的,他是来听江湖的。而此刻,他听到的东西,比他在书场里讲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精彩。
袁克文摇扇子的手停了。扇子搭在膝盖上,扇面上的“万国乐境”四个字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发亮。他知道芬恩在洪门的地位不低,但没想到高到这个地步。
武林盟主。
包达把这四个字嚼了嚼,咽下去了,没敢说出口。他只是把暖瓶夹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它掉了。
这一声轻响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阶梯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芬恩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回来。
“好了,咱们开始上课。”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扔——其实他根本没带课本,扔的是讲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本旧书,扉页上写着“冯庸大学图书馆”几个字,书脊已经散了,用胶布粘着。
林敬业“噌”地站了起来。
凳子往后一窜,差点带倒后面的桌子。旁边的女同学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小声说了句“你干嘛”,林敬业耳朵都红了,但他没坐回去。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像是怕芬恩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一坐下就忘了要问什么。
“芬恩先生!您上堂课说‘天下武功出少林’——是说所有的国术都是从少林寺出来的吗?”
芬恩靠在讲台边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他用夹着烟的手朝林敬业的方向点了点,“所谓的‘天下武功出少林’,更多的是大家对少林寺在武学上地位的一种肯定。要我说,与其叫‘天下武功出少林’,不如叫——天下武功入少林。”
底下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陈铁嘴的眼睛亮了。他不是来学功夫的,但他听了一辈子的江湖,听过太多少林寺的传说——十三棍僧救唐王,达摩一苇渡江,易筋经洗髓经,火烧少林寺。那些故事他在书场里讲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讲得活灵活现。但此刻,芬恩说的这个版本,他没听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少林寺在北魏建寺之初,没有‘少林武功’。”芬恩竖起一根手指,“有什么?有自卫、健身、杂耍。说白了就是一群和尚,怕被山贼抢,练练体力,跑得快一点,挨打能扛得住一点。后来就不一样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边沿磕了磕——烟没点,但磕烟灰的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磕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历代入寺的,带来武功。乱世败将、江湖高手、逃犯、退伍军人——这些人走投无路,躲进少林寺避难。他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着自己身上那一身功夫。民间武者、道士、地方拳师来挂单、交流、切磋,又带来一路。朝廷征调僧兵参战,打完仗回来,僧兵们把战场上的搏杀术也带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