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加拉罕的反应比芬恩预想的还要大。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像是有人摔了杯子。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是急——那种被人踩住了七寸之后本能的、来不及思考的应激反应。
“不行！”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近乎咆哮的尖锐，“海参崴是苏维埃主权命脉！涉及国家主权，绝对不允许外资染指！绝无谈判余地！”
他的两只手撑在茶几上，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身后的两名护卫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枪套上，但谁都没有拔出来——因为他们看见楚中天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不是在威胁，是习惯了。几十年的习惯。
芬恩看着加拉罕这副模样，像看一个没读懂生意逻辑的傻子。他靠在沙发里，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加拉罕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下钉钉子，“我是商人。我要主权干什么？我一寸土地不要、一寸权属不碰、一兵一营不驻。”
他顿了顿，让这几句话在加拉罕脑子里转一转。
“我只要——二十年特许通行。从海参崴商港上岸，走中东铁路直达林甸。我的船能停、我的货能走、我的人能过。”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
“最重要一条：我这条线运什么，你们——不许问、不许查、不许拦。”
加拉罕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撑在茶几上，但力道已经松了，指节从泛白慢慢恢复了血色。他盯着芬恩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份被搁置的文件上。那烫金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就……只是这样？”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常态，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轻。
芬恩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加拉罕站直了身子，把大衣的领子往下放了放。他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我需要请示莫斯科。”
“请便。”芬恩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我并不着急。”
窗外，院子里，李祖又蹲在了蒙古包边上，看敖日格勒老人的徒弟们整理烤架。那些铁钩和长钎已经被擦得锃亮，码了好几排，一排比一排整齐。敖日格勒老人坐在一旁，铜旱烟锅在他指间一明一灭，那火星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加拉罕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呼吸。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芬恩没有送他。他坐在沙发上，把烟叼在嘴里，目光落在窗外。烟灰又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
“好饭不怕晚。”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包达在角落里听见了，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没敢接话。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加拉罕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收回目光，落在芬恩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已经把账算清楚了、只等对方签字的人。
院子里，李祖站起来，把手里的铁钩举到敖日格勒老人面前。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李祖咧嘴笑了，把铁钩小心翼翼地放回烤架旁边——不是摆好，是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