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眼看胜利在望了,天天念叨着“好饭不怕晚”,继续掰手指头。李祖天天跑去蒙古部落里凑热闹,似乎比他还要上心——他已经跟敖日格勒的一个徒弟混熟了,那人教他怎么给铁钩打磨、怎么往烤架底下码炭,他学得有模有样,码好的炭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碰。
结果烤全牛还没等到,列夫·加拉罕先来了。
加拉罕的车队在苏美洋的大门口停稳的时候,包达正在院子里帮李祖码炭。不是他真想帮忙,是李祖码的炭总有几个歪的,他看不过眼,蹲下来重新码了一遍。听到汽车引擎声,他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从大门外缓缓驶进来,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来了。”他在芬恩的书房门口站定,声音不大。
芬恩正坐在窗边看书。不是真看,书翻开在某一页,手指夹在书页中间,但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角落里那顶临时搭起来的毡帐上——敖日格勒老人就住在那里。
“谁来了?”芬恩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加拉罕。”
芬恩的表情没有变。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透过那层白雾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车门还没开。
“让他进来。”芬恩说。
加拉罕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神色比上次来时凝重得多。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进门时习惯性的那声“我的朋友”都省了。他的大衣领口竖着,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但他的脸色告诉他,他已经这样竖了很久。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铜扣,从里面取出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那封皮是暗红色的,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双手递到芬恩面前,指尖微微发紧,指节泛白——那不是紧张,是一个老外交官在把一份他不想递、但不得不递的文件交出去时,身体比嘴巴更诚实的反应。
“芬恩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是克里姆林宫连夜拟定的。”
芬恩接过文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封皮,没有立刻翻开。他抬眼扫了加拉罕一眼,那目光不冷,但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值多少钱、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加拉罕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芬恩这才缓缓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打印工整的条款,脸上自始至终没什么波澜。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明白,是在掂量。每一条都在他脑子里转一圈,然后搁下,转到下一条。加拉罕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在等考官阅卷的学生,明明知道答案已经写在那里了,但还是忍不住盯着考官的脸,想从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芬恩的表情什么都没给他。
第一条。苏联将无偿开放西伯利亚远东大片未开发的草场、林区与浅表矿点,特许苏美洋全权入驻经营。苏美洋可自主决定放牧、采伐、采矿的规模,自主调配人员与设备,苏联仅象征性收取少量资源税。产出的肉畜、木材与矿产,优先供给苏联填补国内缺口,剩余部分可由苏美洋随意纳入黑水贸易体系流转。
第二条。苏联将彻底取消外蒙与苏美洋辖地之间的边境管控,不再设卡阻拦、不再强行遣返,任由外蒙的牧民、部落人口,以及成群的牲畜自愿向南迁徙,流入苏美洋掌控的黑龙江、林甸等地。苏联仅保留对外蒙的名义主权,不再用任何行政、边防手段截留人力与畜牧资源。
第三条。苏联将全面收缩在远东东部的势力部署,彻底放弃在黑龙江流域拉拢扶持地方势力、暗中渗透博弈的举动,正式默认苏美洋在这一区域的唯一主导地位,承诺不越界、不干预、不制衡。只求能收缩防线,专心应对国内的工业困境与西线的潜在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