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的内容很简单,没有公文惯有的那种绕来绕去的官腔,就几句话,打印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落款处盖着黑水会议的钢印。厂长把车间所有人都叫到了装配线上,站在一个翻过来的木箱子上,一字一句地把文件念给大家听:黑水不会因为效益波动或市场变化辞退工人,最多只做岗位调整;黑水不会放弃每一个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工友,共渡大萧条难关。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厂长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从木箱子上跳下来,挥了挥手让大伙散了。工人们没有散。他们站在原地,互相看着,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鼓掌。掌声从装配线传到机修车间,从机修车间传到二楼的成品仓库,最后整个厂子都在响,沉闷又有力,盖过了机器的余响。
华莱士站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回头看了一眼贴在公告栏上的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公章殷红。父亲说得没错,芬恩先生真的是与众不同的。
忽然心思一转,他暗暗发誓,绝对不会把自己在马掌望台听到的那些事情泄露出去——希望乳业的内情,避税的操作,那些商业机密。芬恩先生当时没有背着他,是拿他当自己人。这份信任比那份不裁员的承诺还重,他华莱士就算死,也绝不会辜负。
其实,华莱士有点想多了。
芬恩从一开始就没背着他,是因为这套计划根本不怕别人学去。
赫伯特抵达纽约州后,径直进了摩根大厦。从这一刻起,华尔街无数双眼睛就死死盯上了他。那些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金融精英们,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做实业的人,此刻却把赫伯特的每一个行程都记在了自己的备忘录上。他在摩根大厦待了一个上午,出来时带着一队人,直奔纽约州政府。
次日,纽约州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杰克·摩根先生向纽约州政府捐赠两千万美元,用于救市与救济等公益事业。作为回报,州政府允许这两千万全额冲抵摩根方面应缴的相应税款。
与此同时,州政府还宣布,赫伯特先生将在纽约州成立一家名为“希望乳业”的企业,用以提振纽约州的畜牧业和相关产业,欢迎奶农和农场主主动与该企业联系。
华尔街众人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两千万?税款?跟不跟?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金融大亨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两千万不是小数目,但更让他们在意的不是钱,是风向——黑水这是在纽约州插旗了。慈善抵扣这种玩法他们不是没想过,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这么干。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代价就不是两千万能打住的。
开什么玩笑。那些贱民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用自己的钱去救他们?黑水会议真当自己是上帝?
虽然华尔街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上帝,但他们要的是手握雷霆的快感,不是普度众生的傻事。上帝可以怜悯世人,但你不能让上帝自己掏钱。那叫渎神。
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希望乳业。
黑水这是要踩进纽约州了?那必须打回去。不然下一步,他们是不是就要在华尔街上拉屎了?
芬恩坐在马掌望台的庭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准备使坏的前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不要急……不要急……小馋猫儿……马上就好……”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整个华尔街陷入了困惑。不是愤怒,不是恐慌,是困惑——这种情绪在华尔街比恐慌更罕见。那些习惯了在棋盘上看到三步之后的金融精英们,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对手在下什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