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嘴里有点发干:“没事……有……有事……”他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捋直了再说话。那两个矛盾的词从他嘴里蹦出来,他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到底是没事还是有事?你怎么连句人话都说不利索?
芬恩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他把三只肘子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来,上前拍了拍华莱士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不重,但掌心厚实,力道透过工作服的帆布稳稳地压在华莱士的肩胛骨上,把他拍得浑身一激灵。“没事!大胆的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呢?”
华莱士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芬恩先生……厂里会不会裁员?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你知道的,全美国的企业都在裁员,这对我们很重要。”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修高压电路的时候还快。高压电路最多也就是手抖一下,现在是连嗓子眼都在抖。
芬恩恍然大悟。他说这家伙怎么一直心事重重的,原来不是馋肘子,是带着任务来的。厂长不敢直接问,工友们不敢问,这小子自己可能也不敢问,但他替所有人扛了这个问题。修留声机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华莱士这人话少,但不怯场——他怯的只是跟人打交道,跟机器打交道的时候比谁都利索。带任务不会带,但干活的时候,他比谁都靠谱。
这个问题确实提醒了芬恩。大萧条以来,他一直在忙着帮富兰克林收拾残局,忙着部署大萧条下的布局,忙着跟华尔街隔空斗法,倒是忘了给自家的工人们吃一颗定心丸。华莱士这一问,来得正好。于是他非常肯定地答道:“不会的。我们的工厂绝对不会裁员。我们不是华尔街那些家伙,他们要的是账目好看,跟我们不同。看得出来,你是搞技术的,你应该能明白,一个成熟的工人对工厂意味着什么——那是比机器还值钱的根基。”
华莱士听完这句话,脚步停了一拍。他自己就是搞技术的,他比谁都清楚厂里那些老师傅的手艺值多少钱。老机修工能从齿轮咬合的声音里听出轴承偏了千分之几,装配线上干了十年的女工闭着眼睛都能把螺丝拧到正好不滑丝的力矩。这些人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厂子的骨头。芬恩先生说的是对的,华尔街那帮人永远不会懂这个。
听完华莱士转述的这番话,工人们都放心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机修工松开华莱士的胳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嘟囔着说要去给机器上油,转身走得比谁都快。刚才那个蹦起来的年轻工人追在他后面喊“师傅你哭啦”,被老机修工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放你娘的屁”。
厂长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笑着捶旁边人一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食堂中午吃什么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转头对华莱士问道:“芬恩先生……直接就跟你说了?他……那么好相处吗?”
华莱士脸颊抽了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想起芬恩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麻绳捆肘子的样子——那么大一个老板,蹲在橱柜前面,把每一个抽屉拉出来翻一遍,嘴里还嘟囔着“我记得明明放这里的”。最后麻绳是在冰箱顶上找到的,芬恩踮着脚够下来的时候还差点把一罐咖啡碰翻了。他把这个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实在没法跟别人解释,芬恩先生跟“大人物”这三个字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芬恩先生……确实没什么架子。”华莱士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厂长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紧张的、讨好的笑,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他拍了拍华莱士的肩膀,说:“好,好。没架子好。”然后他转过身,冲着已经散开的工人们大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下午谁要是再磨洋工,老子照样扣他奖金!”
工人们哄笑着散了。
第二天一早,黑水旗下所有企业都收到了一份文件。各厂负责人被明令要求,把这份文件宣讲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