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门厅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连呼吸都停了。然后,后排一个年轻工人——就是总爱在食堂多打一勺土豆泥的那个——突然蹦了起来,工作帽都甩飞了,嘴里嗷嗷喊着什么,一把抱住旁边工友的肩膀使劲晃。他的兴奋像一颗扔进油锅里的水珠,整个门厅哗地炸开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巴掌,有人摘下帽子往天上扔,帽子挂在门厅那盏老旧的吊灯上晃来晃去,也没人顾得上去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机修工挤到华莱士跟前,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眼眶有点发红:“你可别哄你大爷。”周围几个工友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让他发誓,华莱士被四五只手同时拍着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看到那个老机修工眼角那一道闪亮的水光时,脚下忽然就不慌了。他把工具箱换到左手上,右手举起来,像在法庭上宣誓一样,说:“芬恩先生亲口说的。我们不会裁员。”
厂长愣了一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分析、试探、委婉措辞,全被这句话给噎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有些无语地眨了眨眼:“你……你直接问芬恩先生了?”
华莱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他主动问的,是芬恩问的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场景——芬恩一只手提着三只肘子,另一只手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大胆的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怕什么呢”。那语气,那神态,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录音带上的,但他就是没法把这些话说出来给别人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说出来,那个只属于他和芬恩先生的时刻,就要被别人拿走了。
他说不出口。那太不真实了。
事情是这样的。赫伯特离开之后,芬恩回头看见华莱士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直直的,魂儿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芬恩以为他是等着拿肘子——刚才吃饭的时候,邦尼端上来那一锅炖肘子,满屋都是肉香。芬恩连干了三只,吃得嘴角油光发亮。华莱士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饭,只冲着青菜和土豆使劲,那锅肘子他连看都不敢多看。芬恩当时没说什么,但他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这孩子肯定是拘谨,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放开吃。
于是芬恩去厨房把剩下的四只肘子全给他打包了,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从柜子里翻出一根麻绳扎了个十字扣。塞到华莱士手里的时候,他还特意掂了掂分量——四只肘子加上骨头,少说也有五六磅,再加上工具箱,走回去这一路怕是不轻。芬恩把油纸包拆开,重新分了两份,自己提了三只,剩下一只留给华莱士,说:“嗨,我帮你拿两个。走吧,我送你出去。”
华莱士想说不用。但芬恩已经走出去了。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从喉咙口往上冒,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追上去说“芬恩先生,我自己来就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舌头又要打结,又要出洋相。
他提着工具箱跟在后面,心里懊恼地轻轻顿了顿脚。碎石路上被他的工作靴踩出一个小坑。为什么自己总是慢一拍?为什么每次该说话的时候,嘴巴就跟焊死的电路板一样?修留声机的时候是这样——芬恩蹲在旁边问“是皮带的问题还是轴承的问题”,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憋了好几秒才说出来。芬恩先生问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就傻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答案,嘴巴却像被人拔了电源。现在连推辞一下都反应不过来。
华莱士,你真是个蠢货。
芬恩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华莱士眉头紧锁,以为他还有什么心事儿没说出来。这孩子的脸藏不住事——刚才修留声机的时候就看得出来,遇到想不通的问题,眉头就拧成一团,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神直直的,跟短路了似的。于是他放慢脚步,跟华莱士并肩走着,随口问道:“华莱士,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有问题可以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