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声,但他走得飞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他想了想,想不通邦尼是怎么知道的,摇了摇头,把烟夹在耳朵上,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
芬恩以前从来没来过船长和大副他们所在的这一层。
不是因为不让进,是没必要。他坐船从来不操心船怎么开,方向盘在哪儿、油门在哪儿、怎么避让冰山——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餐厅几点开门、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什么时候能到岸。
结果,头一回来他就发现了一个好玩儿的。
驾驶舱隔壁有一间小舱室,门开着,门框上贴着红纸,写着“忠义”两个字。芬恩探头往里一看——里面供了一尊等身关二爷。两米多高,铜铸的,赤面长须,丹凤眼微阖,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刀尖几乎触到天花板。供桌上摆着香炉、水果、糕点,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不是摆样子的,是常年有人上香。
芬恩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他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关二爷像,在陆地上都没见过。关羽在民间信仰里的形象通常是坐在椅子上,或者骑在马上,很少有站着的等身像。这尊像塑得威严,但又不吓人,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着你。
“哎?”芬恩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大副,“出海的不都是拜妈祖娘娘吗?你们这船上咋请的是关二爷?”
大副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山西人,脸方正,颧骨高,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他站在芬恩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晋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因为——我跟船长,都是山西人。”
芬恩有些迷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
“关二爷……管出海吗?”
大副理直气壮地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常年跟缆绳和机油打交道的手。
“咋不管呢?关二爷管着荆州!手下自然有水军的。长坂坡二爷接应刘玄德,那不也是开船去的吗?”
芬恩有点儿恍惚。他站在那尊两米多高的关二爷像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丹凤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荆州”“水军”“长坂坡”这几个词之间的关系。他努力寻思,统领水军和保佑出海到底有什么关联。大副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全是歪理。但看大副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芬恩决定不追问了——再追问下去,怕是要扯出“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也是骑马,但马不会游泳,所以还是得靠船”之类的逻辑闭环。
他点了点头,说:“嗯……有道理。”
大副满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就在芬恩还在琢磨“二爷到底管不管出海”的时候,船长从驾驶舱那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道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长年在海上的人特有的沉稳——重心压在脚后跟,身体微微前倾,像在适应船的晃动,即使船根本没晃。
他的脸色不太好。
“芬恩先生。”他在芬恩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但很沉,“我想……你得看看码头的情况。”
他顿了顿,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确定我们该不该靠岸。”
芬恩一听,跟着船长和大副穿过走廊,进入舰桥。舰桥宽敞,三面都是玻璃窗,窗外海天相接,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跳动,无线电里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码头在望远镜的镜头里猛地拉近。
然后,芬恩的手就停住了。
码头上,现在已经是一片修罗场了。
近千人在码头广场上和栈桥之间厮杀。砍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铁管碰撞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混着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敲击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