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屋区的房子是木板搭的,铁皮做顶,一间挨一间,挤挤挨挨,连成一片。铁皮屋顶在月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像一片片鱼鳞。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
难民刚逃到这里,随身带的粮食、细软、首饰,还没来得及藏好,暴徒就到了。有人在木板墙上捅个洞往里看,看到什么就破门而入。一家被洗劫,哭声传出来,隔壁的人开始收拾行李,不知道该往哪跑。财物被反复搜刮,第一批人走了,第二批人来了,走了的人跟后到的人说“这户还有”,后到的人又进去翻一遍。
12月11日。
前期未敢染指的英军军营、外籍商铺集中的尖沙咀成为新目标。
暴徒沿柯士甸道向南推进。队伍越走越长,越走越乱,有人走在前面带路,有人在后面跟着,有人边走边砸路边的窗户,不管里面是什么。
洗劫半岛酒店周边洋行、外籍侨民住宅。
半岛酒店的门童还穿着制服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暴徒从他身边走过去,推门进入大堂。门童站了一会儿,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子上,走了。
福义兴马潮率众抵抗。他站在柯士甸道的街口,身后是自己的人,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不长,刀柄用黑布缠着,被手汗浸得发亮。他的长衫前襟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衬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是今天伤的,是旧的。
“福义兴的人——跟我上。”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说漂亮话。他只是把刀举起来,朝前走。
他的人跟在后面。
他们在柯士甸道打了一整天。对方人多,不止一个堂口,不止有刀,还有从军营里抢来的枪。有人倒了,后面的人补上去;又倒了,又补。马潮冲在最前面,砍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用不上力了,手指在滴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路面上。
最终战死。
没有人知道他倒下的时候是什么姿势。后来找到他尸体的兄弟说,他倒在柯士甸道和么地道交叉口,面朝南,头朝着海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透,硬得像铁皮,掰都掰不开。收尸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刀身卡在指骨之间,掰断了刀柄才松开。
新界溃散的流民、散匪加入帮会队伍。人数扩张至两千余人。
分小队封锁街道,对路人拦路搜身、勒索。有人把路堵住,挨个翻包、翻口袋、翻衣领。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踢开。无财物者直接被殴打,有人被打倒在路边,没人扶。
水电设施遭破坏。有人砸了变电站的设备,有人拧断了水管。九龙断水断电。路灯不亮了,黑漆漆的街上只剩下火光。火灾无法扑救,消防车来了,水压不够,水管里没有水。旺角、油麻地多处街巷沦为废墟,墙壁被熏黑,窗户只剩下框,门板被拆走当柴烧。
医院药品、粮食仓库被洗劫。药柜被砸开,药品散了一地,有人在捡,有人在踩,有人拿着几瓶药不知道能治什么病。受伤平民无药救治,躺在走廊里呻吟,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天星码头。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燃烧的焦糊味。码头上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海面上有火光,九龙方向的天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李祖站在码头上,身后站着福伯、王老吉、姜佬、邓九、陈满等人。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远处有炮声,有枪声,有人还在打,有人还在跑,有人还在喊。
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是从码头旁边的仓库里抬出来的,桌面被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供桌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新的,边角没来得及裁,搭在桌沿,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