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乐呵呵地拿出碗筷摆在他面前,碗是白瓷的,边沿磕了一小块,筷子是竹的,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青涩气味。他把筷子递到李祖手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咋滴?碰见温贵了?”
李祖坐在桌边,右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对齐了。他没有动筷子,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眼睛里压着东西。
“林满。”他的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我遇到他带着一帮人在打一个菜贩。菜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他站在旁边抽烟,看完就走了。”
王老吉咬牙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眉毛拧在一起,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嘴角往下撇着,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安排人,做了他。”
李祖恶狠狠地接上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一路终于没压住的东西。
“不用。你安排人收风——我去动手。”
芬恩摆摆手,把那根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桌上,碎了,他拿手指拨到一边。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按一个暂停键,把整个桌面的情绪都按住了。
“净扯淡。”他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你三太子真有三头六臂啊。就算你有火尖枪、风火轮,杀光了这几千日本人,那也不过是引得日本人再来打一次香港。新加坡有三万驻军,菲律宾十万,马来还有五万——你能全杀光?”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碗喝了一口,苦得眉头拧成一团,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了。凉茶店的老板也坐在天台,面前也摆着一碗凉茶,没动。他的店最近也没什么生意,街上没人敢闲逛,凉茶卖给谁?他也来蹭饭了,缩在角落,端着碗,看着炉子上的汤锅,不知道在想什么。
芬恩把凉茶碗放下,咂了咂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谁给你取的这倒霉外号?三太子?你要是哪吒——那我是谁?”
他的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开,扫过桌子,扫过邓肥和串爆的方向,停了一下。那一眼不重,但邓肥差点把碗扣在脸上,串爆咬着筷子不敢动,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肩膀耸得更高了。这外号是他俩起的,当年在永合居楼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传着传着全香港都知道了。他们不知道芬恩先生知不知道,他们不想知道。
芬恩没再追究。他端起凉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得龇了龇牙,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锅里的汤还在滚,鱼丸在沸水中沉浮,阿娟端着一盘豆腐上来,搁在桌角,又下去了。
福伯没接芬恩的话头。他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像是在数这一年来香港死掉的人。
“昨天又有不少渔民想加入猎鲨队。”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日本人刮得太狠了,根本就不给人活路。连鱼竿都要受管制。王八蛋。”
姜佬在旁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个鱼丸,在嘴边停了很久,没吃。他的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之前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好几遍。
“我们出海打鱼——把鲔鱼、鲣鱼、鳗鱼、秋刀鱼、鲭鱼、比目鱼、鰤鱼这些都上交给日本人,自己只留鲨鱼、乌贼这些——会不会被骂汉奸啊?”
王老吉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被李祖伸手接住了,搁回去。王老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想明白”的急。
“我靠!你脑袋秀逗了?鲨鱼肉不是肉啊?不这么搞,香港人连鲨鱼肉都吃不上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一下一下的,指甲磕在木面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再说了——‘归乡政策’每天要死几百人!不扮成渔民走,那不是死得更多?”
芬恩摆了摆手。他的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弧线,把两个人的话都压下去了。锅里的汤还在滚,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在炉子上方袅袅地升起来,被天台的风吹散了。
“好了——别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