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个“配给店”,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军票,军票攥出了汗,纸面发软,字迹模糊。米筐里的米掺着三分之一的沙子,沙粒和米粒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沙。风一吹,沙粒从筐缝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噗噗”声,落了一地。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把沙粒从米里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挑得很慢,手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旁边的小孩蹲着,两只手捧着碗,碗是破的,用铁丝箍了一圈,碗底还粘着几粒没洗干净的米。
他转进了一条后巷。
巷口的烟馆里飘出鸦片味,甜腻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几个胜利友的打手正押着没交够保护费的菜贩子打。菜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路上,磕出了血,血从额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滴在地上。他的菜筐被踢翻了,青菜散了一地,被踩烂了,菜叶从鞋底露出来,绿汁溅在石板上。
打手中间站着一个人。林满。
李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钉在林满身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林满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左臂上已经没有了白布,换上了一块臂章,上面印着“街坊自卫团”几个字。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叼在嘴角,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出好戏。菜贩子被打得趴在地上不动了,他踩灭了烟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拐角。
李祖咬了咬牙,没停步。
芬恩说过,“明面上不行”。他把“林满”这两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咽下去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摞住民证,指节泛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芬恩正在美记洋行的天台打边炉。
天台上摆了好几张桌子,红泥炉子搁在铁皮板上,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热气把众人的脸熏得发红。锅边摆着几盘菜:牛肉、鱼丸、豆腐、白菜,都是美记仓库里存的干货泡发的,新鲜蔬菜是奢侈品,但白菜帮子还是有的。阿昌和阿娟端着盘子从楼梯口上来,阿娟的围裙上沾着油渍,阿昌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蹭了一道油光,他也不在意。
蔡先生坐在避风的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厚棉袄,面前的小碗里盛着几块豆腐和两片白菜。他吃得慢,夹一块豆腐,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很久。许地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没喝,搁在手心里焐着,汤碗烫手,他换了一只手,又换了回来。
雷洛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蹲在炉子旁边,负责添炭。炭是从美记仓库里搬出来的,成袋的,他用火钳夹一块,放进炉膛,夹一块,再放一块。脸上被炭灰蹭黑了两道,他伸手一抹,抹得更花了。
福伯、王老吉、姜佬三个人坐一桌。福伯的肚子顶着桌沿,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又挪回来,发现怎么坐都不舒服,索性站着吃。王老吉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背对着街面,面朝着炉子,手里端着碗,碗里是满满的鱼丸。姜佬已经吃了两碗了,正在等第三锅汤滚。
邓肥和串爆挤在最里面的小桌上,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饭,饭上盖着几片牛肉。邓肥吃得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串爆吃得慢,但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他们吃得很专注,但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抬头往芬恩那桌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他们的脖子缩着,肩膀耸着,像两只做错了事不敢承认的小狗。没人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但芬恩看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都快埋进碗里了。
炭火在天台中间烧着,红彤彤的,炉子边上的铁皮被烤得发烫,空气中的暖意和天台外面那股潮湿的冷风搅在一起,从领口灌进去。远处海面上飘着几艘日本军舰,黑黢黢的,船上的探照灯从海面上扫过来,在天台边缘划了一道白光,又扫走了。
临近开饭,李祖面沉似水地走到了桌边。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踩住了,但随时会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