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脸颊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又往上翘着,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锅里的鱼丸,又看了看那个姑娘,脑子里过了一下——一碗一毫子,一毫子是一毛钱,一块银元是一块钱,一块钱能买十碗。不是找不开,是差太远。一碗一毫子,两碗两毫子,一块银元能买十碗,剩的钱没零钱找。要么吃十碗,要么不吃。
“你做生意一直这么嚣张的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嚣张的,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无奈。
那姑娘的脸还是板着,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她的手指在灶台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我是第一天摆摊——没有零钱。”
万幸她加了一句解释。不然李祖真的怕她会赔死。他想了想,一个第一天摆摊的姑娘,没什么零钱,银元找不开,逻辑上没毛病。但他的逻辑和她的逻辑之间,隔着一个“要么吃十碗”的选项。
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露出一种“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的认命表情。
“那就十碗。”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鲤鱼门的方向。鲤鱼门在土瓜湾的东南边,沿着海岸线走,要绕过一段山路,穿过几条窄巷,才能到。那边有渔船,有码头,有仓库。他今天要办的事,在那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八点过五分。办完事回来,大概十点多十一点,吃五碗鱼丸,刚好是午饭。
“先盛五碗。剩下五碗——我从鲤鱼门回来再吃。”
他用下巴指了指鲤鱼门的方向,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算好了、不会出错的事。
谁知那姑娘犹犹豫豫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肚子上,又从他的肚子上移回来。
“十碗——你吃不完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担忧。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劝他别逞强。
李祖那该死的胜负欲被激发了。他嘴角一撇,下巴一抬,把皮箱往脚边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从“赶路的商人”瞬间切换成了“被人质疑饭量的战士”。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
“呵——不是我吹!”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要让你见识见识”的得意,“我老爸一顿能吃六十个饺子,然后再啃俩肘子!区区十碗鱼丸而已——小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意思!不费劲!”
那姑娘被他幼稚的德行搞得有点儿无语。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舀汤的勺子,勺子在半空中悬着,汤汁从勺沿滴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坑。她心想——你爸能吃关你什么事?虎父无犬子难道还包括饭量?但她没说出来。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低下头,开始给李祖盛鱼丸。勺子伸进锅里,舀起一勺鱼丸,倒进碗里,一勺,又一勺,又一勺。
碗不大,白瓷的,边沿印着一圈蓝花。一碗五颗鱼丸,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油星在汤面上晃着,被热气吹得聚在一起又散开。
李祖端起第一碗,拿竹签扎了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鱼丸弹牙,汤鲜,带着白胡椒的辛辣和葱花的清香,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眯着眼,嚼了两口,咽了,又扎了一颗。他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颗都嚼足了才咽。
他吃第一碗的时候,看到那姑娘伸手去拿第二个碗。
“喂!”他出声阻拦,嘴里还嚼着鱼丸,含混不清地说,“就我自己吃,不用再拿碗了——洗碗不用人工的啊?”
那姑娘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挠得碎发更乱了。她把那个空碗放回去,把勺子伸进锅里,给他续碗——吃完一碗,勺子在碗边敲两下,把汤汁沥干净,再倒鱼丸,再倒汤。这样只用一只碗,不用洗那么多。
李祖吃着鱼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竹签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看你有点儿面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