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的码头是鲤鱼门。那里是香港最重要的渔港之一,渔船进出的重要通道,渔业公司大多集中在那里,沿着一排排水泥码头排开,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用漆写在铁皮上,有的刻在木板上,有的只是一块布条,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了。李祖要去的是黑水渔业在九龙新设的办事处,平时有陈学文的人在那里盯着,他今天过去送药,顺便看一下账目。
渡轮先到尖沙咀,再到九龙城,然后才到土瓜湾。他不去尖沙咀,也不去九龙城,他在土瓜湾码头靠岸。从结志街到土瓜湾码头,坐船要坐将近一个钟头。船在海上晃悠悠地走,船身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船尾传过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打嗝。李祖靠着船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海风吹散了。他看着海面上那些漂着的垃圾——碎木板、烂菜叶、一只倒扣的塑料桶,还有一顶被踩扁的草帽,帽檐上糊着一层油污,在浪里一沉一浮。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土瓜湾码头比上环码头小得多,栈桥更窄,木板更旧,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断。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船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渔网挂在船尾,网眼上还挂着干了的鱼鳞,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银光。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柴油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说不清是鱼腥还是什么的、淡淡的臭味。
码头边有个卖鱼丸的摊位。
倒不是鱼丸摊有多稀奇,土瓜湾码头每天都有卖鱼丸的,推着车,架着锅,锅里煮着鱼丸,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摊位周围烘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雾气。老板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扎一个鱼丸,吹一吹,放进嘴里,嚼着,看人从面前走过,目光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
但这个卖鱼丸的,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头发用一根旧发绳扎在脑后,扎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搭在颧骨上。面前摆着一口铁锅,锅里是鱼丸汤,锅盖半掀着,白雾从锅沿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低着头,正在摆弄灶台底下的炭火,用火钳夹一块炭,塞进炉膛,夹一块,再塞一块。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的皮肤照得发红。
李祖走过去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吃。他提着皮箱,想直接走人,从土瓜湾码头到鲤鱼门,还要走三四公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又看了一眼。他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港大的中文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阶梯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书,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确定是不是她。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扔在摊子上。银元落在木板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倒了。
“鱼丸,两碗。”
“不卖。”
这一句差点没给李祖噎死。他愣在那里,手还伸着,竹签还没拿。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做生意吗!当然是和气生财,要两碗给钱,天经地义,怎么就“不卖”了?还有这么做生意的?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磨灭了光泽的亮,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亮。她的目光从李祖脸上扫到他手里的皮箱上,又从皮箱上扫回他脸上。她板着脸,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着,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告诉你规矩”。
“一碗一毫子,两碗两毫子。不收军票,银元找不开。要么吃十碗——要么不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想好了的声明,不需要商量,不接受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