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义兴尖沙咀堂口堂主叫马潮,外号潮爷。听说汉奸洪要踩进尖沙咀,连忙向福义兴龙头王老吉求援。王老吉是靠赌档发家的初代字花大王,闻讯之后向和合图借兵——毕竟是两家一起惹下的事,不能让福义兴自己扛。和合图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安排上环白纸扇林阿福带队,中环堂口红棍陈满、油麻地分堂草鞋邓九支援,过海支援同门。
正常帮会打架,都是一个堂口对一个堂口。王老吉这次一下整出三个堂口,在江湖上已经算是大手笔了。他以为够用了。他没想到的是,李荫南和郭卫民这俩汉奸为了表忠心,把能带的人全带上了——汉奸洪倾巢而出,倾的是整个广州的巢。
福义兴战斗力本就一般,没什么猛人带队。和合图的援兵隔着海,等船靠岸,等车备好,等人到齐——江湖械斗最怕的就是“等”。等的时间里,福义兴的人已经躺下了好几个。潮爷挨了三刀,还站着,但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红了。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腰上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结了痂,被后续的刀口劈开,又开始流。
街面上的汉奸洪越来越多,像退潮后礁石上长满的藤壶,一坨一坨的,黑压压的,拔都拔不完。而福义兴那边撑不住了,和合图这边还在为路况发愁。林阿福、陈满、邓九被堵在柯士甸道拐角处,进退两难。往前是汉奸洪的人墙,往后是福义兴溃退下来的兄弟,左右是窄巷,窄巷里也塞满了人。福义兴的阵地一点一点收缩,从潮爷的堂口一直退到巷口,从巷口退到街角,从街角退到——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李祖站在楼门口,看着街面上的混战,心里开始盘算。
他让陈学文发电报给老爹,然后安排车过来接蔡先生去医院。但现在街面上别说车了,人都进不来。两帮人把路口堵得死死的,铁器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搅都搅不动。偶尔有一个人从人群里倒出来,浑身是血,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又消失在人群里。
他搓了搓下巴,看了看满街乱飞的刀光,又看了看身后三个小鬼和一个年轻人。
“你们大佬还能撑多久?”
林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祖头疼的话:“唔知。可能半个钟,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李祖也没让他说下去。因为他已经听见了——远处,从码头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喊杀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是压过了街面上所有声音的那种。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远到近,从闷到亮,从模糊到清晰。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是压过了街面上所有声音的那种。街面上本来已经够乱了,但新来的那股声音,硬生生在乱中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荫南和郭卫民从广州带来的,不只是汉奸洪,还有从福建、广东各地纠集的“友军”。这些人平时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但今天——有人出钱,有人出枪,有人出面,他们愿意来。日本人出的钱。
李祖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再这么打下去,潮爷撑不住,林阿福撑不住,他们所有人都要撑不住。而他——他只是来探望一个长辈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空荡荡的,许地山没有下来,蔡元培没有下来。楼上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忽然想起许地山刚才说的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掏出烟,叼上,点着。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散得很慢。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散开,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想好的主意。
“你哋三个,上楼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邓威第一个转身,跑得快,胖乎乎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从一楼到二楼,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